【同人小說本本】《從東京穿越到異世界,被王國誤認成魔王的我,其實只想在王都開間藥草店》|Vo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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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66666666
浩宇微粒
文章: 5
註冊時間: 2023年 6月 23日,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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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同人小說本本】《從東京穿越到異世界,被王國誤認成魔王的我,其實只想在王都開間藥草店》|Vol.1

文章 wind66666666 » 2026年 3月 29日, 19:04

  
  【書籍販售點】
  BookWalker:https://www.bookwalker.com.tw/search?v=1348&series_display=1
  (剛上架幾天,過陣子其他通路Readmoo、Google Book都會開)

  【作品資訊】
  •   
  • 類型:異世界奇幻/誤認喜劇/店舖日常
      
  • 預計篇幅:5~9集左右(有梗就寫)
      
  • 風格:輕鬆向的小品
  【正太少年小本本】
  正常向
  這本基本上是少年x和一堆各種異世界獸獸的故事。

  【書籍簡介】
  諾亞原本只是東京的普通少年。

  一場突如其來的召喚,讓他被王國當成「勇者工具」帶往異世界;
  醒來之後,他失去熟悉的一切,也失去原本的人生節奏。
  比起肩負使命、改寫世界,
  他真正想要的其實極其平凡:考取藥草師執照,
  在王都開一間小小的藥草店,賣藥、種草、照顧病人與受傷的小獸,安靜地生活下去。

  然而,在執照考試那天,災厄級魔物竟在眾人面前停下暴走,對他低頭。
  那一瞬間,諾亞不再只是無名的見習藥草師,而成了讓整個王都不安的存在。
  王國高層選擇將他收編進災厄對策局第六室,表面上給他一間位於舊城區的藥草店,實際上卻是將他放在視線之內,隨時觀察,隨時戒備。

  於是,月燈藥草店開張了。
  來到這裡的,不只有普通病人,也有受傷的魔物、被假藥拖垮的孩子、帶著秘密的騎士,與藏著真相的教會之人。諾亞越是想把日子過得簡單,越是被捲進更深的王都漩渦之中。
  黑市流通的異常藥物、被刪改的古老預言、夜祭前夕的連鎖暴走,逐漸讓他明白,這座城市真正需要被治好的,也許不只是病痛,而是長久積壓的恐懼、偏見與謊言。

  是一部將異世界奇幻、誤認喜劇、店舖日常、王都事件簿與輕戀愛細膩融合的作品。
  它以鮮明的反差設定打開故事入口,卻不止於噱頭;
  在可愛而溫柔的少年主角、帶著監視與保護意味的關係拉扯,
  以及一間逐漸成為人與魔物避風港的藥草店之中,
  寫出屬於這座王都的傷與光。

  這不是一個想成為魔王的故事,而是一個被誤認成魔王的人,依然選擇用溫柔回應世界的故事。

  【試閱內容(10%以下)】

  第00章 東京的熱搜還沒刷完,我就被王國當成勇者工具召喚了

   第00章 東京的熱搜還沒刷完,我就被王國當成勇者工具召喚了

  那日的東京,亮得太過分了,霓虹把夜色壓成一層不肯退的薄光,招牌掛在頭頂,手機亮在掌心,一上一下把每張臉都夾得發白。

  行人燈倒數的聲音還在催,快一點,再快一點;人潮便順著澀谷路口往前湧,肩膀擦過肩膀,鞋尖追著鞋跟,沒有誰真的想停下來。

  少年低著頭,螢幕上是熱搜榜,最上面那條寫著某個偶像團體冷不防宣佈休團。

  下面是新出的聯名甜點東京布丁,還有一個「今天起全線停售」的限定飲料。
  再往下,朋友丟來幾張照片,問他要不要來排隊。
  他盯著那杯飲料的宣傳圖兩秒,忍不住在心裡小聲嘆氣。

  又是限定。
  東京最會折磨人的,多半就是「限定」兩個字。

  明明知道那不過是糖、冰和行銷,可看見「錯過就沒有了」的字樣時,指尖還是會自己停在螢幕上;他走得越累,越容易把那杯飲料當成今天最後一個能被自己決定的小東西。
  等回過神,手已經伸出去。

  他不太愛甜,甜在嘴裡總留不住,最後只剩舌根上一點黏膩的疲倦;可今天那股淡淡的乾一直貼著喉嚨,像粉筆灰被人揉進水裡,怎麼喝都洗不乾淨。
  他想要的是一口熱氣,一口能把胸腔撐開、讓肩膀短暫放鬆的溫度。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拉緊帽 T 的帽沿,重新抬頭時,剛好看見對街那家手搖店的隊伍已經繞到巷子裡。

  「……好吧。
  就當作今天辛苦的獎勵──限定兩個字不算誘惑,算精神急救。」
  他自言自語。

  今天真的很辛苦。
  白天在學校被老師點名回答完全沒準備的問題,放學後還被拉去幫忙社團的活動,最後又在便利商店打工多站了一個小時。

  明明只是想回家躺平,身體卻還被東京的步調按著走,連喘氣都被排進時間表裡。
  晚上的風從高樓縫裡灌下來,吹過汗還沒乾的後頸,帶著一點人工冷氣和柏油餘溫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隊伍裡,腳底一陣一陣發脹,今天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擠回小腿裡,酸得他忍不住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
  手機又震了一下。

  朋友在聊天室裡發了一張家裡貓躺成一團的照片,配字只有一句:【我先睡,你加油】。
  他低頭看著那團睡得毫無危機感的毛,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停,最後還是隻回了一個【好】。
  他也想睡。

  下一秒,朋友又補了一句:【諾亞,你不要又排到一半才發現末班車快沒了。】

  「知道啦。」

  他把手機往胸口靠了靠。
  那兩個字隔著螢幕貼在掌心,暫時把他從東京的噪音裡拉回來。
  諾亞這個名字被人這樣隨手叫出來時,總有一點很普通的重量:排隊排到腳痠、還得趕末班車的高中生。

  他的視線停在螢幕上那句「你不要又」,忍不住小聲回嘴:「講得像我常常搞丟自己一樣。」

  旁邊排隊的上班族聽見,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帽沿壓低。

  很好。
  還沒被異世界召喚,先被東京社死。

  旁邊那名上班族又把視線挪回手機,動作很自然,像剛才什麼也沒聽見。
  他卻僵了一秒。

  「不是在跟你說話。」
  他小聲補救。

  對方按住耳機,往旁邊退了半步。

  「我懂。」
  上班族忽然把聲音壓低,說,「我也常對手機道歉。」
  「那不算道歉吧。」
  「算。
  東京人活著,總要找東西先低頭。」

  東京沒有因為他這點尷尬停下來,隊伍照樣往前挪,玻璃窗後的蒸氣一層層糊上去。
  可就是這種誰都很忙、誰都不會追問的冷淡,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可身體沒有那麼會假裝。
  肩帶勒得發酸,膝蓋裡像塞著一天份的樓梯。
  東京很擅長把人推成一個又一個用途:學生、店員、排隊號碼、末班車前還沒倒下的人。
  累到某個程度,只會冷不防斷線。

  所以他把那一點想喝熱飲的念頭抓得很緊,像抓住一張還沒有被東京擠皺的票根,至少在輪到他之前,自己還能決定先把哪一口甜味放進今天。
  很小的決定。

  隊伍慢慢前進。

  潮水般的隊伍把每個人的肩膀都推得更近,熱氣從外套縫隙裡往上冒,連鞋尖都跟著失去自己的節奏,讓諾亞明明站在原地,卻覺得自己正被城市一點點往前送。
  他跟著挪步。

  他前面是一對穿得很潮的情侶。
  女生手上拿著小相機,一邊自拍一邊抱怨:「欸,熱搜都說今天會提早賣完,真的會嗎?」
  男生笑得很熟練:「賣完就賣完──我們還可以去吃那家新開的可麗餅。」

  他聽著,這才覺得有些羨慕。
  不是羨慕可麗餅,是羨慕那種「明天也還會有別的東西」的從容。

  他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摸到口袋角落裡那顆硬硬的糖。
  那是便利商店的收銀臺旁邊放的薄荷糖。
  店長說,如果遇到奧客,先含一顆,笑容就不會太僵。

  聽起來像騙人的,但他今天真的靠那顆糖撐過了好幾次「我好想直接睡在地上」的瞬間。
  他把糖含進嘴裡,薄荷的涼意往鼻腔竄上去,讓他腦袋清醒了一點。
  同時,他也聞到那杯限定飲料的味道。

  那是一股很細、很亮的柑橘香。
  果皮剛被切開,清新的油霧先衝上鼻尖。

  東京的味道通常很混雜,汽車廢氣、香水、熱食、潮濕的柏油,全部攪成一鍋。

  但那股柑橘香很乾淨,乾淨到讓他的舌根先想起一點酸甜,胸口也跟著鬆了一小格。
  他下意識往前挪了一步。

  隊伍的縫隙只鬆開半個鞋尖,他卻像被那股柑橘香牽住,連肩上的疲倦都往前傾了一點。
  就一點。
  像怕慢一點,就連那口熱也輪不到他。
  他沒想到會更慢。

  玻璃窗後的店員正把橘色果皮放進熱水裡,細白蒸氣一下子升起來,在燈下泛出薄金色的亮。
  蒸氣撞上玻璃,立刻凝成一層霧,霧裡又很快冒出細小的水珠。
  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滑到一半又被新冒出的熱氣推散。
  他盯著那種反覆的流動看了一會兒,這才覺得胸口也跟著鬆了一點。
  像只要有熱,就還能喘。

  店員拿夾子夾起果皮,果皮邊緣還帶著一點白纖維,那點白在光下很乾淨,讓他想起便利商店剛擦過的檯面。
  同樣是乾淨。
  差別只在於,便利商店的檯面是為了讓人安心買東西,而眼前這杯熱飲卻幾乎要把排隊、拍照、趕車和一整晚的噪音都暫時壓進掌心,讓他這才覺得杯子的重量更清楚。
  前面的女生把相機舉高,對著杯身上的聯名貼紙連拍好幾張。

  「這個顏色真的很犯規耶。」
  她笑著說,肩膀往男友那邊靠了一下,髮尾也跟著晃。

  「犯規到要買兩杯?」男生問。

  「一杯拍照,一杯喝。」

  「這不是同一杯可以完成的事情嗎?」

  「你不懂。
  拍過照的杯子會變得很忙,喝起來有壓力。」

  少年忍不住看了他們一眼。

  女生剛好回頭,和他的視線撞上,立刻把相機往胸前一收。

  「你也覺得很怪嗎?」

  「不。」
  少年很誠懇地說,「我只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替飲料安排工作量。」

  男生笑出聲:「你看,連後面的人都覺得你太認真。」

  「認真才不會錯過限定。」女生把下巴一抬,又看向少年手裡的手機,「你也是被熱搜騙來的?」

  「不能說騙。」
  少年想了想,「比較像被今天的疲勞推過來。」

  「那你要點熱的。」
  女生立刻說,「熱的拍照比較有霧,喝起來也比較像有人跟你說辛苦了。」

  少年愣了一下。

  「這句比廣告好。」

  「對吧?我如果去寫文案一定很強。」

  男生在旁邊補刀:「你會先把公司預算花在杯套上。」

  「閉嘴,杯套很重要。」
  少年忍不住接了一句:「杯套至少能保護手。」
  筆尖停得很穩,紙面卻先浮出深色。
  女生立刻指著他:「你看,他懂。」
  男生笑著舉手投降:「好,今晚杯套派勝利。」
  女生還真的把杯套往鏡頭前推了一點,像替剛成立的派系拍證件照。
  少年的手機又震了一下,熱搜通知跳出「限定飲料售完預警」。
  他把通知滑掉,心裡很疲憊地想,東京連「還沒喝到」都能先提醒你失去。
  要是這座城市也能替人生其他麻煩發通知就好了。
  例如:【今晚可能被迫加班】、【前方人群密度過高】、【您的精神餘額不足,請補充熱飲】。
  他想到最後那一條,忍不住很輕地笑了一下。
  如果真有精神餘額,自己大概早就欠費停機,連客服都會把他轉進「請先排隊」的語音裡。

  這種完全不重要的對話在隊伍裡短短晃了一圈,竟然讓等待變得沒那麼尖。

  男生接過話,拿著手機比了比角度。

  「你先拍,我等等幫你拍有店招的。」

  他聽著那些稀鬆平常的對話,胸口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太清楚的空。
  那種日常就在他前面三步,近得能摸到杯壁的熱,卻又遠得像隔著玻璃。
  他想,也許自己想要的,不過就是排一杯限定、拍一張照、抱怨一下天氣,然後照樣回家的夜晚。
  不用特別被誰記住,也不用特別證明自己有用。

  他甚至連回家以後要怎麼偷懶都想好了。
  如果超市的折價架運氣夠好,說不定能撿到一盒快到期的洋蔥濃湯。
  回去以後把湯倒進馬克杯,微波一分半,再把剩下那片吐司烤到邊角有一點脆。
  然後坐在小桌邊,一邊滑手機一邊慢慢喝掉。
  沒有任何英雄故事該有的氣勢。
  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被便利商店燈光照得有點發白的臉。
  他把杯套往掌心裡壓緊,熱氣從指縫竄上來。
  可東京人活到很累的時候,想要的常常就是這種一分半的熱。

  他不需要今晚冷不防變得特別。
  不需要誰在社群媒體上替他按讚,也不需要哪個大人終於承認他做得很好。
  他只想把這一天平平地收掉,彷彿要把便利商店制服脫下來掛好,把明天用的課本塞進書包,再把自己安全送回棉被裡。

  可那天的東京,偏偏就在他快要碰到這點平凡的時候,把整條順序從中間扯斷了。

  此時,世界像被按住了一口氣。
  不是他停,是城市的聲音先停。
  但更像是他的耳朵先被塞住,連同一口氣都慢了半拍。

  行人燈的倒數聲卡在某個音節上,路口的引擎聲像被切掉一半,旁邊人說話的嘴型還在動,聲音卻像被棉花塞住。
  連風吹過帽沿的觸感都慢了半拍,像整個街口被拉進一層黏稠的玻璃裡。
  他眼前的霓虹依舊亮,可那亮忽然變得沒有熱。
  像光只剩顏色,卻失去重量。

  世界靜止了,但也不是靜止,只有他自己仍然在動。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一下一下的聲音本來會被城市吞掉,現在卻清楚得像有人把耳朵貼在他胸口。
  他想咳,又不敢咳。
  喉頭一緊,薄荷糖的涼意反而刺得更明顯。
  他愣住,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我是不是太累過牢了?

  第二個念頭還沒成形,腳下的影子就先亮了。
  亮光不是從天上來,是從地面。
  一圈一圈的線條在柏油路上浮出來,像有人用光把圓形刻進了現實。

  那些線條太乾淨了,乾淨到跟東京的亂與忙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
  那圈光亮起來時,路口的氣味也跟著變薄。
  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味道往後推了一步,推到他伸手也摸不到的地方。
  線條裡有他看不懂的文字,像古老的咒語,卻又像某種精準的程式碼。
  他的腳踝一麻,像踩到靜電。

  下一秒,整個人被往下拉。

  「欸?」他本能地想後退,可地面像忽然變成水,他的鞋底沒有支撐點。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震感隔著布料像被拉遠,在這片「靜」裡反而顯得突兀;螢幕光也在布料後面閃了一瞬。

  那一瞬間,前一秒還塞滿通知與排隊聲的東京被折進口袋裡,只剩隔著布料傳來的鈍震,提醒他自己還沒有來得及把今天過完,連名字都還留在人群那邊。
  可他已經離開了。
  他想抓住什麼。
  抓不到。

  剛才還貼在掌心裡的震動、熱搜、限定飲料和朋友傳來的照片,全在指縫外側退成一層很薄的亮。
  太薄了。

  指尖只碰到空氣。
  那空氣也不再是東京的空氣。

  他甚至來不及分辨自己是不是在害怕,身體已經先記住那股乾冷,像有人把夜裡所有招牌一次關掉,只留下一道沒有出口的白。
  沒有出口。
  沒有廢氣、沒有油煙、沒有潮濕柏油的味道,只剩下一種乾淨到發冷的「空」。
  像有人把世界的聲音和氣味都擦掉,只留下把人拖走的力。

  視野裡的霓虹變成拉長的線,像被人用力拉扯。
  耳朵裡的聲音全變成低沉的嗡鳴。

  他甚至來不及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就先感覺到胸口被擠壓,一口氣怎麼也吸不進去。
  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那杯還沒拿到的柑橘茶。

  「我的……限定……」然後,黑。

  嘴裡還殘著薄荷的涼,那涼像最後一口現代日常。

  ◆

  他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痛。
  是冷。

  那種冷不是冬天會咬手背的冷。
  它更硬,像石頭整晚沒退過的寒氣,裡頭一點生活的味都沒有,只剩消毒和權力留下的乾味。
  冷意沿著背脊爬上來,把剛醒的腦袋也凍得發白。
  他眨了一下眼,睫毛像沾到細霜。
  眼角一酸,卻連那點酸都顯得太安靜。
  他先聞到的是蠟。
  是封緘用的蠟,帶著一點油和煙燻的焦苦。
  那味道很淡,卻像是要把這裡的規矩先貼到鼻腔裡。

  他試著動一動肩胛。
  石臺的冰冷立刻貼回來,像有人用整塊石頭按住他。
  他想抬手揉眼睛,卻發現手腕不知何時被綁住了。

  繩索很粗,纏得很緊,磨得皮膚發熱,他用指腹悄悄摸了一下繩結。
  不是打工店那種隨手綁的結。
  這結很乾淨,收得很死,像綁過很多次,熟練到不需要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熟悉的手。

  手指更細,手背的骨頭更明顯,掌心還有幾道他不記得什麼時候留下的舊繭。
  最可怕的是比例。
  他的手腕太小了,小到繩索看起來像綁在小孩身上。

  他猛地吸一口氣,胸口卻只吸進一點點。
  不對。
  他的胸腔也變小了。

  他抬起頭,才看見自己被固定在一張冷得像刑具的石臺上。
  上方是高得離譜的穹頂,穹頂上刻著一圈圈他看不懂的符紋。
  四周站著穿袍子的人,袍子顏色深得像夜裡的水,袖口繡著銀線。

  他們的眼神很一致,不是驚訝,也不是憐憫,是「確認」。
  是在確認一件貨到了。
  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一片薄薄的金屬板。
  板面被磨得很亮,邊緣卻有些細小的缺口,像常常被放下、被拿起,碰撞出一點點歲月。
  金屬板上黏著一滴沒乾的蠟,那蠟在燈下泛著暗紅,像一顆不肯掉下去的眼。

  有人開口。
  聲音在石廳裡迴響:「異界召喚,完成。」
  語言陌生,卻又詭異地能理解。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他的皮膚先起了一層細小的麻。
  麻意沿著手臂往上爬,爬到後頸時,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肩。

  語言理解不是因為他學過,是腦袋裡像被塞進一層透明的意思。
  他明明聽見的是不同的音節,理解卻直接落在心裡。
  他嚥了口口水,喉嚨發出的聲音也不對。

  太高了。
  像國中生,甚至更小。

  他努力讓自己不要顫抖,用最禮貌、最不會惹人生氣的語氣問:「請問……這裡是哪裡?」
  旁邊有人像聽見一隻會說話的動物,稍微挑了挑眉。

  「你能理解。
  翻譯術式沒有失敗。」
  「當然能理解。」
  另一個人淡淡地接話,「容器也醒了,適配沒有出問題。」
  容器。

  他抓住那個詞,心裡一沉。
  他不是被救來的,不是被邀請來的,他是被「放進去」的。
  他想扭動手腕,繩索立刻收緊,粗纖維摩擦皮膚的熱把痛逼出來。
  他忍住沒有叫,只把吐氣壓得更慢,光貼著符紋滲出,白得很薄。
  他在那片薄金屬板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輪廓的肩線更窄,臉也更小;帽 T、書包和現代潮流街的味道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乾硬粗布衣。
  有人把一個小碟子端上來,碟子裡是一撮白色粉末。

  那粉末看起來像細鹽,卻散著奇怪的味道。
  乾、刺、帶著金屬。
  那股味道一貼近鼻腔,他的胃就縮了一下;身體先一步把那東西列成不該入口的東西。

  「封印粉。」
  端碟子的人說,「這是王國的保險。」
  他喉頭發緊:「保險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如果不聽話,會痛。」
  那人說得很平靜,彷彿正在解釋天氣。

  他的指尖在椅沿上收緊,木頭邊角硌進掌心。
  「勇者」兩個字被他們說得太乾淨,乾淨到不像稱呼,倒像貼在箱子上的用途標籤。
  幾分鐘前,他還在想明天要不要早起;現在,銀袍人的目光已經越過他的臉,落在手腕、喉嚨、胸口,像在估算哪裡最適合套上下一道規格。
  一名看起來像領頭的人走近,披著更厚的袍子,袖口的銀線更密。
  他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視線平直又冷,像在確認一道公式的結果。

  「你是我們的召喚結果。」
  他說,「從現在起,你會被列為王國的【重點對象】。」
  他沒有解釋什麼叫災厄,也沒有說什麼預言。
  他沒有再問。
  那四個字落下來時,石廳的冷光也壓低了一層,連繩索磨過手腕的聲音都變得清楚。

  他努力讓吐氣不要亂。
  在東京的時候,他是那種被同學說「太認真」的人。
  遇到麻煩,他會先想怎麼解決,而不是先吵。

  可現在這種局面,怎麼想都不像能用「認真」換到活路。
  他試著討價還價,聲音卻還是乖得不像威脅。

  「我可以配合。」
  他說,「但你們至少先讓我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麼……還有,我很餓。」
  石廳裡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裡,他聽見自己肚子真的叫了一聲。
  他臉頰一熱,想把那聲音吞回去,喉頭卻只剩乾。

  他忽然想到那碟白粉,胃又縮緊一點。
  他努力把視線固定在領頭人的袖口,不去看那碟子。
  旁邊有人聲音放低交談,音節短而硬,他聽不懂內容,可那種語氣很清楚。
  有人翻開厚書,又把筆尖在石板上輕點兩下。

  他忽然更想念東京。
  至少東京的規矩會用票券、用排隊線、用提醒鈴聲告訴你要怎麼做。
  這裡的規矩不說明。
  它只會在你犯錯的那一刻,直接落在皮膚上。

  有人真的笑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聽見工具提出需求。
  領頭的人沒有笑,他只是淡淡說:「餓也是容器的反應。
  等測試結束,自然會給你能量補充。」

  「能量補充」四個字硬邦邦地砸在耳邊。
  他差點想吐槽你們就不能說吃飯嗎,可那句話只在舌尖滾了一下,就被他連同嘴角一起收平。
  在東京面對奧客時,他也常這樣把表情壓回去,只是那時是為了時薪,現在是為了不被這群人當場弄壞。

  因為那碟白粉離他更近了一點,粉末在碟子裡沒有飛,碟子一靠近,他卻先覺得鼻腔發刺。

  他下意識屏住氣,胸口立刻更悶,才想起來自己現在連吐氣都不該亂。
  他努力把氣吸到最底,讓它緩緩落進腹部,再慢慢吐出來。
  吐的時候,他聽見繩索摩擦石臺的細聲。

  他把指尖輕輕蜷起,指甲碰到掌心的繭,硬硬的,反而讓他抓到一點「自己還在」的證明。
  他想起便利商店店長那句話:遇到奧客先含糖,笑容就不會太僵。
  他忽然很想笑:這裡連一顆能壓住苦味的糖都沒有。
  石碟裡只有白粉,細得安靜,近得讓鼻腔發疼。

  他把那股想吐槽的衝動按回舌根,嘴裡只剩更明顯的乾,於是更懷念那杯柑橘茶的蒸氣。
  那蒸氣若在,他至少能假裝自己是來買東西的,而不是被買來的。

  「開始測試。」
  領頭的人說。

  他聽見鐵鍊拖地的聲音,還有某種低低的喘息。
  有人把一個鐵籠推了上來,鐵籠裡縮著一團黑色毛球。
  一隻幼狼。

  不是狗,是狼。
  毛色黑得像被煙燻過,耳尖有一點點紅,像燒過的炭。
  牠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正在發燒。

  牠的脖子上有一道新傷,血已經乾了,卻還在抖。
  牠看見人群,整個身體繃緊,喉嚨裡發出快要斷掉的低鳴。
  那不是兇,是痛。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伸手,想把牠抱出來,想用掌心去壓住那種顫抖。
  可他的手被綁著,只能抬起一點點。
  有人往籠邊灑了一點剛才那種白粉。

  幼狼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耳朵整個往後貼,尾巴也死死夾住,連吐氣都亂成一團。
  他看得頭皮一麻,喉頭不自覺縮緊。

  「別灑了。」
  他脫口而出,聲音比自己預想得還急。

  旁邊記錄的人抬起眼,只冷淡看了他一下,筆尖卻沒停。

  「反應更明顯,繼續觀察。」
  那人收著聲音說,冷靜得沒有半點起伏。

  他忍不住開口:「牠很痛。你們要做什麼?」

  「讓它接觸你。」
  有人說,「看你是否能讓災厄安靜。」

  災厄?
  他還來不及理解那個詞,黑色幼狼就被人用鐵鉤勾著頸環,硬生生拖出籠子。
  牠用力掙扎,爪子在石地上抓出刺耳的聲音。

  牠朝他撲過來的瞬間,他下意識閉上眼。
  可是牠沒有咬他。

  牠撞到石臺邊緣,身體一震,像被自己痛得喘不過氣。
  牠的鼻子靠近他的手指,嗅了一下。
  然後,牠的喉鳴忽然變小了。
  牠緊繃的喉音鬆了一點。

  牠的鼻息還是急,但比之前緩和許多。
  牠貼著石臺邊緣,額頭蹭上他的手背,像要找一個能靠、能安心的地方。

  他愣住。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只是很想讓牠不要那麼痛。
  可是那一瞬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是跟幼狼的喘息對上了一個拍子。

  那一拍把他胸口的慌也按住了一點點。
  他試著把手再往前送一點,指尖碰到幼狼額頭那層微燙的毛。
  毛很粗,底下卻細細發顫,像一團快要散掉的火。

  幼狼先是僵住,接著很慢地閉了一下眼,耳尖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石廳裡安靜得過分。
  每一道目光都落到他手上,落到那點幾乎稱不上動作的觸碰上。

  他卻什麼都顧不上,只能盯著幼狼脖子那道傷,盯著乾掉的血和底下發熱的皮膚,像生怕自己一分心,牠就又會被痛醒。

  「……好了,沒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聲音壓低,說。

  說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因為那語氣太像以前在便利商店外面蹲下來哄流浪貓時的樣子。
  幼狼動了動鼻子,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腕,近乎在回答。

  領頭的人眼神微動:「調律。」
  他收著聲音說。

  旁邊有人立刻記錄:「適性確認,災厄個體反應下降。」又有人問:「這就是預言說的那個?」
  領頭的人沒回答,他只是把視線落在他身上,終於找到要把工具用在哪裡。

  那時候的諾亞還不知道,這不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黑色的狼;石廳裡的幼狼只是傷口的影子,王都外頭還有更沉、更舊的痛等著他。

  「把他交給第六室。」
  他說,「別讓外界知道。」
  他聽見那句話,胸口猛地刺了一下。

  「等一下──第六室是醫療室,還是回收站?」
  領頭的人沒有回答。
  旁邊的記錄員筆尖一停,像第一次聽見「工具」反問工具要被放去哪裡。
  他把手指往幼狼額頭上又貼近一點,很小聲地補了一句:「如果是回收站,我想先申請退貨。」

  能量、適性、用途、容器。
  那些詞一個一個落下來,沒有一個把他當成人。
  他的視線停在那隻幼狼。

  幼狼也把視線落在他身上。
  牠的眼角還濕著,牙關卻咬得很緊,喉嚨裡壓著一點不肯退的氣。
  我不想再被拖著走。

  ◆

  他逃跑的機會,來得不漂亮。
  測試結束後,他被解開繩索,換上了一件太大的粗布衣。
  衣服袖子長得過分,他的手伸出來時像從別人的衣櫃裡偷來的。

  有人用符紋銅扣在他手腕上扣了一圈,說那是「定位」。
  他聽懂了:項圈。
  只是戴在手上。

  押送他的人很高,很壯,走路像鐵。
  可他們也有一個盲點:他看起來太小了,小到他每一次乖乖點頭,都會讓人放鬆警惕。
  他一路被帶出石廳,穿過長長的走廊。

  走廊的牆上掛著旗幟,旗幟上是他沒見過的徽章。
  窗外不是東京,是一座陌生的異世界城市。
  沒有高架橋,沒有電車線,只有石屋和尖塔,還有遠處濃得像要把山吞掉的霧。

  霧的味道很重。
  潮濕、帶草,像雨剛落過的森林。
  他看見那股霧,心裡忽然一動。

  森林。
  如果能進森林,就有躲藏的地方。

  他低頭看自己手腕上的銅扣,銅扣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痕,像剛才被推過轉角時撞到石壁留下的。
  裂痕旁邊還有一圈擦痕。
  那是他故意用手腕去磨出來的。

  他不知道這能不能救命,但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就只會被拖著走;裂痕很小,可那一點不該有的瑕疵,卻讓他腦中掠過幼狼那口被他按住的喘。
  他只能試。

  於是他腦袋裡冒出一個完全不合理的念頭。
  他把手指輕輕按在銅扣上,他沒有咒語,也沒有術式,只做了剛才在石臺上學到的那件事:讓自己的吐氣先穩下來。

  吸一口,停住,不讓喉頭亂抖,再慢慢吐掉。
  銅扣的亮光果然暗了一下。
  同一瞬間,視野邊緣浮出極淡的灰白字,又很快散掉。
  他還沒來得及理解,下一股刺痛已經從手腕往胸口竄來。

  他這才明白:這東西不是他能「安撫」的。
  他只能趁它還沒大聲叫起來的時候,把自己先按住,換一點點喘息的縫。

  他心跳加快,卻努力讓步伐不亂。
  他走到一個轉角,剛好有一扇門半掩著,門內傳來水聲,像是清洗用的水房。

  士兵看了他一眼,近乎在想【這種小身板能跑去哪】,就把他推進去:「待著。」

  「手上的定位扣一叫,你跑得再快也白跑。」

  門沒有上鎖──像是故意的。
  外頭的盔甲摩擦聲沒有遠去,像有人就守在門外,等他先自己撞一次。
  在他們眼裡,這裡已經夠了:窗太小,釦子會叫,他再怎麼小隻也跑不出去。
  門就這樣關上。

  他聽見外面的人還在說話,說等會兒要把他送去某個「室」。
  他沒有時間思考那是什麼地方。
  他只有時間做一件事:跑。

  他衝到水房的窗邊。
  窗很小,小到他一眼就知道:塞得出去,但會很痛。
  他把椅子拖過去,踩上去,先試著把肩膀擠進去。

  卡住了。
  外頭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息,像有人回頭看。

  「別理他。」
  門外的人像是啐了一聲,「那圈釦子會讓他學乖。」

  他不敢停。
  他硬是把自己往外推,窗框刮破了他的手臂,血流下來,他咬牙把聲音吞回喉嚨裡。
  布衣被窗框勾住一截,他乾脆扯斷,讓自己掉出去。

  外面是後院。
  牆不算矮,牆角卻堆著幾箱濕木柴,木皮吸飽夜霧,踩上去時會發出濕軟的悶聲。

  他踩上去,箱子立刻往旁邊滑了一下,差點把他整個人送回地上;他用手臂的痛把自己撐住,才勉強翻過牆,跌進草叢,繼續跑。
  他一路跑到肺像要裂開,跑到耳朵只剩自己的喘息聲,靴底踩過濕草和碎石,濺起的泥點一路打在褲管上。

  跑到城市的燈光變遠,霧氣變濃,濃到把路吞掉。
  可他跑到一半,手腕那圈銅扣忽然熱起來,像有人隔著皮肉掐住他的骨頭。
  他差點叫出聲,只能把聲音咬回去。

  最後,他踩空了。
  他從一個斜坡滾下去,撞到樹根,眼前一黑。
  等他恢復視線時,天已經完全暗了。

  森林裡的夜不是東京那種帶光的夜,是會把人整個吞掉的無光之夜。
  他蜷縮起來,抱住自己。
  他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恐懼。

  不是怕痛,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真的會被當成工具一輩子,連名字都不配被叫。
  他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柴火貼著濕木慢慢燒出的味道,把他從黑暗裡往外拉。

  他往味道的方向爬,爬到手指都發麻,最後看見一點暖光從樹縫裡漏出來。
  暖光旁邊站著一個老婆婆,她背著一籃藥草,頭髮灰白,眼神卻很利。

  她看見他時,沒有尖叫,也沒有退後,她只是眉心收緊,像看見一隻把自己弄得太髒的野貓。

  「哪來的小鬼?」她開口。

  他愣住。
  她說的語言跟石廳裡的不一樣,卻又同樣能理解。
  可能是翻譯術式還在,也可能是他腦袋已經被那個世界硬塞進了新規則。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小:「我……我不是小鬼。」
  老婆婆嗤了一聲:「你不是小鬼,那你是什麼?老頭嗎?」他被噎住。
  在這種快要凍死的夜裡,被吐槽居然讓他心裡一鬆。

  他努力抬起頭,想裝出比較有尊嚴的樣子,可他的身體太小,衣服太大,臉頰還沾著土,看起來真的很像迷路的小孩。
  老婆婆嘆了口氣,走近,蹲下來,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

  「你身上有封印粉的味。」
  她說,「還有……王都那群人的臭規矩。」
  他眼睛一亮:「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的事。」
  老婆婆把他拎起來,手法粗魯得很熟練,「我知道那味道。
  王都那群人做事,愛把麻煩丟到邊境來。」
  他心臟一沉。

  手指一下子收緊,指甲摳進濕透的袖口。
  老婆婆把他抱進披風裡,披風很粗,卻很暖。

  她走得很快,樹根、苔石和濕泥都沒有拖住她半步。
  沒多久,他就被帶進一間小木屋。
  屋裡有火,鍋裡有湯,湯的熱氣把他眼眶也燻熱了。

  老婆婆把他放在椅子上,丟給他一條毛毯。

  「先喝。」
  她把一碗湯塞到他手裡。

  湯很燙,他差點被燙到舌頭,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是鹹的。
  是熱的。

  還有一點點柑橘皮的香。
  那香味冷不防把他拉回東京某個冬夜,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杯熱的柚子茶,握在手心裡,覺得自己至少還有一件小事能被自己掌控。
  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老婆婆的視線停在他哭,沒有安慰,她只是冷冷說:「哭可以,別把湯灑了。
  這鍋湯我熬了很久。」
  他一邊哭一邊點頭,把碗抱得像救命的東西,努力把眼淚吞回去。
  老婆婆坐到他對面,拿出布條和藥粉,開始替他處理手臂的刮傷。

  她的動作很熟練,力道卻不重,藥粉落下去前還先用指腹試過傷口邊緣的熱。

  「你叫什麼?」她問。

  他張口。
  他想說出那個名字,那個在東京被叫了十幾年的名字。
  可那個名字卡在喉嚨裡,忽然變得很遠,遠到他自己都不敢立刻伸手去拿。

  他現在只有這個小小的身體,這個被召喚過來的命,還有一堆不屬於他的規則。
  他把下巴偏開半寸。

  老婆婆眉心收緊:「失憶?」他想了想,小聲說:「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被那樣叫。」
  老婆婆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先掃過他空著的手、濕掉的袖口,又往鍋邊停了停,像在確認他到底是病人、小賊,還是餓到可能會把鍋也抱走的孩子。
  最後,她哼了一聲。

  「那就換一個。」
  她說,「人不是工具。
  工具不需要名字。
  人需要。」
  布料在掌下收出細摺,沒有再彈開。
  她說完又把鍋蓋往下壓了壓,補了一句:「名字可以換,鍋不準偷。」
  他紅著眼,差點在那個很不合時宜的提醒裡笑出來。
  他抬起頭,眼睛還紅著。

  「你想叫什麼?」老婆婆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一個不會被抓回去的名字。
  老婆婆往火裡丟了一片乾燥的果皮,香氣立刻更亮了一點。

  「我以前聽白塔的人講故事。」
  她像不太情願地說。

  「有個人叫諾亞,蓋了一艘船,把該活下來的都裝進去。
  船上不問你是人還是獸,只問你還想不想活著。」

  他聽著那個名字,心裡忽然一熱。

  不是因為故事多偉大,是因為那句「還想不想活」。
  他很想。

  「那我……」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啞,「我叫諾亞。」
  老婆婆點頭,終於把一件事整理好。

  「行。」
  她說,「諾亞。
  從今天起,你先在霧森邊境活下來。
  別的以後再說。」
  那截袖子擦過桌沿,把沉默刮薄一線。
  霧森。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這片地方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
  他只知道,火很暖,湯很熱,她的手很穩。

  他終於能吸進氣了。
  從那天起,他開始在心裡把她叫作祖母。

  因為她把一個被丟掉的孩子撿回來,還願意讓他有名字、有湯、有可以睡到天亮的屋簷。

  ◆

  後來的日子,像一張慢慢鋪平的毯子。
  他用了很多個早晨,才學會先把噩夢壓在枕邊,再跟著祖母出門。
  霧森邊境潮濕、霧重、路難走,卻也有東京沒有的東西:時間。
  祖母每天都會很早起,提著籃子帶他進森林。

  她教他辨葉、辨根、辨花粉的細味,教他哪種草是治咳、哪種是止血,哪種是「看起來很像能吃、吃了會直接睡到天亮」。
  他學得很快。
  因為他不想再被拖著走。

  他想把「想活下來」變成一件自己能做到的事。
  每一次辨對一株草,每一次把傷口處理得乾淨,他心裡就會多一點點確定感:至少這件事,是我選的。
  祖母嘴上很兇,卻也很會塞東西。

  霧森的早晨總是先有水氣,後有光。
  太陽還沒完全翻過林脊,林間就先浮起一層淡白的霧,把每一株草葉邊緣都磨得溫柔。

  露水掛在葉尖,一顆一顆垂著,等他把籃子往前一探,那些小水珠就順著葉脈滾下來,沾濕他的指節。
  祖母走在前面,背不算直,步子卻穩得很。

  她拿木杖撥開低枝,頭也不回就丟一句:「看腳下。
  霧森最會騙的不是人,是地。」
  他立刻低頭,果然看見一片看似平整的草地底下藏著濕軟泥坑。

  「知道了。」
  他應了一聲,連忙把鞋尖收回來,肩膀也跟著縮了一下。

  祖母側過臉,看見他的動作,鼻音哼得很短。

  「你這種孩子,掉進泥坑不是淹死,是先把藥材全毀掉。」

  有時他們回到木屋時,窗外還掛著未散的霧。
  祖母會把藥草攤在長桌上,要他一束一束拆開,先挑斷掉的,再挑蟲咬過的,最後才按香氣和濕度分類。

  木屋裡總是混著很多味道:曬乾的葉、切開的根、熱水、柴煙,還有祖母袖口那一點怎麼也散不掉的苦草味。
  他很快就喜歡上那張長桌。

  桌面被刀痕和歲月磨得發亮,邊角有被熱鍋燙過的淡褐色圈痕,摸起來凹凹的,像記著每一次有人在這裡把日子重新收拾好。
  他坐在桌邊分草藥時,常常會有邊境的小獸跑到門口探頭。
  最常來的是一隻灰耳長尾的小狐獸。

  牠警戒心很重,前腳一踏進門檻,耳朵就先往兩邊豎開,尾巴在身後一下慢、一下快地掃著地。
  祖母瞥牠一眼,照舊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

  「又來偷聞我的月眠草。」
  她嘴上嫌棄,手上卻把切剩的乾肉條推到桌角。

  小狐獸先看她,再看他,最後才很小心地溜進來,鼻尖一抽一抽地聞。
  牠先用爪尖把肉條推到門檻內側,再把鼻尖貼到月眠草旁邊嗅一下,確認這張桌子哪裡能靠近、哪裡不能亂碰。
  諾亞那時還不懂什麼大道理,只記得一件很小的事:獸不是只會怕人,牠們也會替自己訂規矩,只是那些規矩常常藏在尾巴和爪子裡。
  他伸手時,牠本來想退,耳朵都壓低了一瞬,卻在靠近他的掌心後慢慢停住,只輕輕抖了抖尾尖。

  「你連這種膽子小的都哄得住。」
  祖母一邊磨藥,一邊側眼看他。

  他低頭摸了摸小狐獸背上的毛,聲音也放得很輕。

  「牠不是膽子小,牠只是一直在聽哪裡比較安全。」

  祖母的手停了一拍。
  她沒立刻接話,只把磨好的藥泥刮進碗裡,過了一會兒才淡淡說:「那你就記住。」
  「會先聽安全的,不只獸,人也一樣。」
  他抬起頭看她。
  她卻已經低頭繼續做事,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順手丟進鍋裡的一撮鹽。

  有一次他發燒,她一邊罵他「身體這麼小還敢逞強」,一邊把整鍋湯端到他床邊,還加了兩片蜜漬柑皮。
  他喝著喝著,忍不住笑出來。

  「你笑什麼?」祖母瞪他。

  他小聲說:「我以前也很喜歡柑橘味。」
  祖母哼了一聲:「那你就多活幾天。
  活久一點,才吃得到你喜歡的東西。」
  他把那句話記了很久。
  也就是在霧森的日子裡,他慢慢發現自己有一個很奇怪的能力。
  那能力離得太遠就散。

  人一多,它就吵得像一鍋滾過頭的水,聽久了反而會頭暈。
  他能「聽」到失衡。
  不是用耳朵,是用胸口。

  像有些痛會發出尖銳的聲音,有些恐懼會像潮水一樣拍打。
  他第一次意識到,是在一隻受傷的鹿獸縮在草叢裡發抖時。
  他只是坐在牠旁邊,輕聲說:「沒事,先吐氣。」
  鹿獸居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祖母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你這種孩子,進王都會很麻煩。」
  他那時沒聽懂。
  後來,他才知道「麻煩」的意思是:會被人看見,會被人想要,會被人當成答案。
  可他還是想去王都。

  ◆

  那個念頭不是某天突然冒出來的。
  他是在霧森的霧裡想了很久:想過自己要不要一輩子躲下去,也想過如果那群人真的找來,他要拿什麼站住,才不會再被拖著走。

  他不想當勇者,也不想替誰的預言站上高臺。
  霧氣散開的午後,他常坐在祖母家的矮窗邊,看木架上的藥瓶被光一格一格照亮,心裡慢慢長出一間店的形狀:有窗,有光,有院子,門口掛著小牌,屋裡有草葉乾燥後清亮的氣味。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永遠躲在霧森。
  那群把他當工具的人總有一天會找上來。
  與其等著被抓回去,不如自己先站到一個「合法」的位置上。

  他需要一張執照,需要一個能名正言順開門、點燈、讓別人站在門外也知道「這裡有人負責」的地方。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祖母的時候,祖母先是罵了他一頓。

  罵他不怕死,罵他不長腦,罵王都那群人最愛用乾淨的話包裝髒的心。
  罵完之後,她又停了半息,幾乎在想一件她很久以前就想過、卻一直不想承認的事。
  最後,她把一張紙塞到他手裡。

  那是王立藥草師公會的考核通知。

  「我幫你打聽了。」
  祖母說,「你要去就去。
  但你給我記住一件事。」

  ◆

  那天傍晚,屋外正好下了一場很細的雨。
  雨絲落在窗沿和藥架上,像有人拿針一下一下輕點木頭。

  木屋裡點了燈,祖母眉間那些平常藏得很深的紋路被照得更清楚。
  他捏著那張通知,手心都出汗了。
  他只要踏進王都,就等於主動走到那些人的視線底下。

  「如果他們認出我呢?」他還是問了,聲音很低,怕話說大聲了,門外的霧就會聽見。

  祖母先把壺裡的熱水倒進杯裡,等蒸氣升上來,才抬眼看他。

  「認出你,是他們的事。」

  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指節在木桌上點了一下。

  「你怎麼站著,是你的事。」
  她說完,又把一片曬乾的柑皮丟進熱水裡,視線停在它慢慢轉開。

  杯裡那點橘金色的香氣很快浮上來,也把他胸口那團結著的氣稍微鬆開一點。
  他低頭看著水面。
  忽然發現自己不再是剛到霧森時那個只會發抖的孩子了。

  他的手還是小,肩膀也還不夠寬,可他至少知道怎麼分草、怎麼熬湯、怎麼處理傷口,知道一個人喘不過氣時,也不必只等別人來救。
  他把手指慢慢收緊,將那張通知捏穩了些。
  乖乖抬頭。

  祖母把一小袋蜜漬柑皮塞進他懷裡,塞得很堅定,像是塞進一個護身符。

  「王都再怎麼了不起,」她說,「也不可能比會照顧肚子的柑皮更重要。」
  「你要是敢在外面餓到昏倒,我就算走到王都也要把你抓回來。」

  他抱著那袋柑皮,忍不住笑了。

  「……好。」
  他說得很小聲,卻很認真。

  出發那天,霧森的霧比平常更重。
  他背著藥草箱,手裡提著用舊布包好的小袋子。
  袋子裡有乾燥月眠草、白棘果粉,還有那袋蜜漬柑皮。

  祖母站在門口視線落在他身上,沒有揮手,只是像往常一樣皺著眉。
  他知道那是她的關心。
  他走出霧森,走向王都。

  ◆

  天色剛亮的時候,露賽特王都的城牆出現在遠處。
  第二股熱氣從街邊烤爐裡翻起來,麥香先撞到鼻尖,油脂和鹽味才跟著追上。

  他放慢腳步,在小坡上站了一會兒。
  城牆在晨光裡還帶著一點冷灰,牆頂的旗被風扯開,露出帶銀線的紋章。

  更遠一點的地方,尖塔一層一層從霧裡浮出來,像有人把整座城從白色的水面底下慢慢提起。
  王都的聲音也比霧森來得早。

  城門那邊已經有車輪壓過石路的聲響,馬鼻噴出的白氣一下明、一下散。
  商販在門邊招呼第一批進城的人,還有人提著麵籃快步跑過,鞋跟敲在地上,清脆得像一串急雨。
  那是一座從清晨就不肯慢下來的城。

  他聞到烤麥餅、湯底、濕石板、馬具皮革,還有更深處一點若有似無的藥草味。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比東京的夜市更厚,也比霧森的清晨更複雜。
  他肩上的箱帶被汗沾濕了一點,掌心也跟著發熱,卻沒有退。

  「我來了。」
  他很輕地說了一句,像是對自己說。

  說完,他把祖母給的那袋柑皮往懷裡壓了壓,指節碰到布袋時,心口也跟著穩了一點。
  然後他重新邁步,朝那座會吞人、也會給人位置站住的城走下去。

  異世界的王都連空氣都很忙。
  湯的熱氣、麵包的油香、鐵器的冷味和不斷被喊出的名字一起擠過來。
  城內更高的地方,白石尖塔被晨光點亮,旗幟在城牆上翻。

  諾亞抬頭望向時,看見門樓上方的雕像半張臉藏在霧裡,半張臉被光摸到,帶著一種剛醒來、還沒決定要不要管今天忙碌的冷淡。

  然後他聞到一股很淡的香,熬過夜的樹脂混著新磨的墨。
  那味道不屬於早餐攤,也不屬於藥草箱;它混在石板、墨和封條紙之間,一聞就知道這地方做什麼都得先照次序來。

  東京的催促藏在霓虹和電車裡,王都的催促藏在鐘聲、旗幟和門樓的光裡。
  它們都在催你:快一點,別停。
  那一串聲響讓諾亞腦海裡短暫掠過一個他一直沒忘掉的畫面──霓虹、跳動的光與字、永遠走不完的人潮。

  那個地方叫東京。
  他已經很久沒去想它了,可王都的步子還是會偶爾把那段記憶敲出一個迴音。
  但迴音很快就被另一種聲音蓋過去。

  這裡沒有電車的轟鳴,只有木輪馬車在石板上滾過的喀啦聲,還有鍋裡的湯在咕嘟作響。
  晨霧還沒散,街邊烤爐的熱氣已經先把香味推了出來。
  這些聲音和味道一起撞過來,讓諾亞站在街口發呆了兩秒。
  旁邊有孩子跟著哼一句舊歌:【塔鐘第三聲,熱湯別離鍋】。
  諾亞沒聽懂那是傳說還是叫賣,只先記住:王都很大,也會被一碗湯和一塊麥餅叫醒。
  湯面細波把桌邊染得發白,讓手背先暖起來。

  他下意識把藥草箱的背帶往肩上提了提。
  讓木箱別磕到背骨,接著又摸了一下袖口,確認裡面的紙包線還在──救急的小東西他一向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他背著藥草箱,手裡還提著一個用舊布包好的小袋子,小袋子裡裝的是他從霧森邊境一路帶來的乾燥月眠草、白棘果粉,還有祖母硬塞給他的蜜漬柑皮。
  祖母塞東西時說得很堅定,說王都再怎麼了不起,也不可能比會照顧肚子的柑皮更重要。

  「……像真的很重要。」
  諾亞的視線停在眼前那條已經堵到下一個街口的報名隊伍,小聲喃喃了一句。

  然後他把提袋往懷裡抱了一點,指尖還順手在袋口那個結上按了一下,是在確認自己的心臟有沒有被固定住,免得等等被人潮擠到時,連柑皮都保不住。
  他站進隊伍裡才發現,自己在這裡真的很容易被當成「跟著大人來見世面」的那種小孩。

  前面幾個考生回頭瞄了他兩眼,視線在他的臉和藥草箱之間來回,彷彿正在想:這個看起來像國中生的孩子也要考執照?
  諾亞只好把祖母給他的考核通知往外抽了一點,讓公會那個正式得要命的印章露得更明顯。
  順便把表情擺得特別乖,假裝自己很習慣被誤會年紀。

  其中一個考生乾笑了一聲,像是覺得盯太久也不禮貌,還是忍不住小聲問:「你真的要考?你家大人呢?」

  「我自己來的。」
  諾亞把通知抽回去一點,怕那個印章太亮反而招來更多眼神,語氣仍然很認真,「我想開店。」
  那名考生嘴巴張了張,像想說「你知道王都租金嗎」,最後只先抓了抓後頸。

  「你……你要在王都開店?」
  他終於把話吐出來,語尾還抖了一下,「你不怕被坑?」諾亞眨了一下眼。

  他沒有立刻回答「不怕」,因為他也怕。
  怕被騙,怕被趕走,怕好不容易存起來的錢像灰一樣被風一吹就沒了。
  但他更怕的是──自己一直把怕放在前面,就永遠不會開始。

  所以他把藥草箱的肩帶又往上提了提,提到不會磨鎖骨的位置,才很認真地回:「會怕。」
  他說,「所以我才先來考執照。」
  說完他又補一句,語氣很乖,卻帶著一點像邊境人那種硬:「有章的東西,比較不容易被人一句話拿走。」
  考生愣了愣,像被這句話噎住。

  他瞄了一眼諾亞手裡那個舊布袋,袋口綁得很緊,卻還是飄出一絲柑橘甜香。

  「你還帶零食?」他忍不住問。

  「不是零食。」
  諾亞下意識按了一下袋口的結,像按住自己差點亂掉的吐氣,「是……救急的。」
  考生笑出一聲短短的氣音,笑完又像怕自己笑太大聲會被人盯,立刻把嘴角收回去。

  「王立公會的報名表有『救急零嘴』這一欄嗎?」

  「沒有。」
  諾亞很認真地想了想,「所以我才自己帶。
  表格有時候不夠懂人。」

  前面另一名考生忍不住回頭,壓低聲音插了一句:「小弟弟,這裡是考藥草師,不是考怎麼把大人說到心虛。」

  「那就好。」
  諾亞把舊布袋抱得更穩,「我比較熟藥草。」

  那一圈壓低的笑很快被白繩內側的冷氣壓住,卻讓排隊的人肩膀短暫鬆了一下。

  考生愣了一下,把視線落向他那個舊舊的藥草箱,像冷不防分不清這到底是童言童語,還是比大人還固執的決心。
  今天是王立藥草師公會見習執照的考核日。
  對很多人來說,這不過是一張證照。

  可考核的廣場被分得很乾淨,乾淨到像有人把「別出事」三個字先寫在地上。
  噴水池把人潮切成兩股。
  考生隊伍被木欄引著貼外圈繞出半個弧,左手是考場正門,騎士與公會人員守在水池邊,槍尖上掛著一小串紅布,紅得像提醒「別越線」。

  右手那片刻意空出的地面則乾淨得不自然──乾淨到連灰都不太敢落。
  四根木樁把白繩拉成一圈,繩上貼著薄薄的封條紙,紙上只有一句短得不能再短的字:【封運中,禁止靠近】。
  黑色封運車就停在圈內。

  車輪包著符紋銅圈,四角鎖著銀黑色的鐵鍊,車廂外壁貼滿封條,最外層還罩著防擾布。
  布被晨風一掀一掀,像一塊陰影被硬塞進早晨,怎麼遮都遮不乾淨。
  晨光從噴水池的水面反彈上來,把白繩底下那圈石板照得發亮。

  封條紙吸了霧,邊緣輕輕捲起,像被水汽舔過;每一張紙都貼得很用力,卻仍掩不住布底下那團深色的氣息。
  你不一定看得見牠動,可會看到光在布上變暗又變亮──像有人在裡頭把一盞燈捂住,又放開。

  槍尖上的紅布被風吹得抖,抖出一種不合早晨的鮮亮;布邊擦過金屬,沙沙聲細得像有人在耳旁用指腹搓紙,提醒每個人把腳尖往左挪半步。
  連空氣都像是正在配合那條界線:白繩外側是人群的熱與湯香,白繩內側卻冷得簡直要把手伸進井裡。

  有那麼一瞬間,諾亞甚至覺得那輛車被四根木樁釘在某條看不見的界線上;界線內是黑,界線外是早晨。
  圈外站著六名騎士、兩名穿深藍觀測長袍的人,還有一名公會書記反覆用木板敲地,嗓子都喊乾了──「右側不要停!別看!別靠過去!」

  即便如此,還是有人不肯把眼睛收回去。
  一個賣糖烤栗子的推車被人潮擠著往右偏了半輪,車輪一擦到白繩外的石板,守線的騎士立刻用槍柄「咚」地往地上一點。

  「退回去。」
  他說得不大聲,卻幾乎把寒意直接敲進車架。

  推車老闆嚇得兩手一抖,熱栗子的甜香混著焦味飄出來。
  旁邊還有小孩踮腳想看,被母親一把摁下去。
  小孩不服氣,尾音拖得長長的:「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會多一個麻煩。」
  公會書記嗓子已經喊啞了,還得硬撐著補一句,「想考的人都站左邊!要買東西也站左邊!右邊是封運!封運!」
  諾亞的視線落在那條白繩,這才明白王都的規矩不是寫在紙上,是寫在每個人被迫往左挪半步的腳尖上。
  他把肩帶往上拉,指尖有些冷。
  這張證照後面接著的,是一間店,一塊小招牌,一個能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開門、什麼時候熄燈的日子。

  他想在王都開一間藥草店。
  店不用太大,理想最好有一扇能讓下午的光照進來的窗,後面再帶一個小小的院子,哪怕只夠曬兩排草藥也行。
  樓上可以窄一點,床靠牆放,窗邊放個小桌子,桌上放秤、紙包線和筆記本。

  門口如果還能種一盆比較耐活的薄荷,就更好了。
  薄荷不一定是拿來賣。
  是拿來提醒諾亞自己:這裡不是戰場,也不是公會的考場,是一間店。

  他想像得到那盆薄荷被午後的光照到時,葉緣會透出一點淡淡的亮;風吹過,薄荷香就會先跑出來,像替客人的喉嚨開一條小路。
  店裡可以放一排玻璃罐,罐口綁繩,繩尾要剪得整齊,免得客人一摸就掉粉。

  罐子彼此碰一下會發出很輕的「叮」,那聲音比公會的鈴都溫柔,聽起來像:你慢慢挑,不用急。
  招牌也不用浮誇。
  他只想畫一盞小燈,旁邊再畫一彎月。

  燈是為了讓人知道「可以進來」,月是為了提醒自己:夜也會過。
  燈下那圈黃暈縮了一下,隨即重新鋪平。
  這個願望很小,也很普通,所以諾亞一直覺得,只要自己夠認真,總有一天能做到。
  他把視線從白繩圈上移開,抬頭把視線落向不遠處那棟掛著金色葉紋徽章的白石建築。

  那裡就是今天考試的地方。

  「聽說今年實作考會加到三項。」
  衣袖邊緣擦過桌沿,沒有再彈開。
  「真的假的?去年不是才兩項?」
  紙面低低伏住,只留下一點很薄的聲音。
  袖口掃過木邊,帶起一點細細的灰。
  「因為最近城裡亂七八糟的事變多,公會說藥草師不能只會稱量,還要懂基本應變。」

  「應變?我只希望不要抽到毒液處理,我看到蠕蟲就想吐……」前面幾個考生壓低聲音聊天,語氣都帶著緊張。
  氣氛繃著。

  說話的人一邊講一邊搓手,指節凍得發紅;另一個則把考生筆在指間轉來轉去,像那樣就能把緊張轉出去。

  諾亞原本想跟著一起緊張一下,結果還沒來得及進入考生氣氛,鼻尖就先被另一種味道勾走了──那是從廣場右側傳來的。

  一股焦掉的鐵味,混著乾掉的血味,裡頭又有一點很細、很刺鼻的樹脂味,像有人把本來該用來壓封印的材料,胡亂揉碎之後直接燒過。
  那味道不像一般藥材的「苦」,也不像魔物血的「腥」,更像封條、鐵鍊和焦樹脂一起燒過後留下的乾灰味。
  味道不對。

  那股灰一靠近,他鼻腔裡先是一陣刺,再往下才是苦。
  苦得像一口涼鐵塞進喉嚨,逼你記得:這不是香料街,這是封運。
  他下意識用袖口擦了擦鼻尖。

  袖口的布太薄,擋不住那股味道,反而把焦樹脂的冷更貼近皮膚;他只好改成從柑皮袋邊緣偷偷吸了一口甜,讓自己有個能站回來的方向。
  祖母總說他的鼻子太靈,靈到像不小心把別人的秘密也聞進肺裡。

  諾亞也知道,自己只能分出「這是什麼類型的味道」、分出「哪裡不對」,不能替任何人把結論寫好。
  可「哪裡不對」已經夠麻煩了。
  因為在王都,麻煩會長得比人快。

  諾亞的舌根不自覺發苦──這是他在霧森邊境學到的反射:聞到不該出現在早晨廣場的氣味,就先別裝作沒聞到。

  諾亞下意識又偏頭看過去,再看一次。
  那邊停著一輛比普通馬車大上一圈的黑色封運車,車輪包著符紋銅圈,四角都鎖著銀黑色的鐵鍊。
  封運車周圍站了六名騎士,還有兩個穿深藍觀測長袍的人在壓低聲音交談,等待著什麼。

  車廂外壁貼滿封條,最外層還罩著薄薄一層防擾布,看起來不像藥材運送,更近乎在押什麼不適合見光的東西。
  隊伍前方也有人注意到那輛車,悄悄踮起腳張望。

  「那裡面是什麼?」

  「你不知道?昨晚北門那邊抓到一頭災厄黑狼,聽說咬傷了三個巡夜的人。」
  「災厄黑狼怎麼會運到考場旁邊?這不就是在找事嗎……」「聽說不是『特地運來』,是星見院要在這裡交接。」

  說話的人壓聲音放低音,眼神往噴水池那圈水光瞄了一下。

  「廣場夠空,又有水面,符紋反光比較好看。」
  折痕把空白染重,讓那行字不再飄著。
  「他們不肯在主街停車,也不肯把那頭東西拖進白塔外圈,乾脆挑這種一眼能清空的地方。」

  「聽起來像上面的人省事。」
  另一個人咕噥。

  「省事也好,至少騎士多。」
  有人指了指白繩圈外那排槍尖,「你沒看見嗎?連紅布都掛了。
  今天誰敢跨線,會被當場拖走。」

  諾亞又聞了一次那股味道,眉心輕輕皺了起來。
  不對。

  那不是單純魔物暴躁的味道,更像有什麼東西卡進去,長時間壓著傷口,讓痛和厄素一起在裡面發炎。
  樹脂被燒焦後的味道尤其刺。
  那股刺味沒有順著風散開,反而一下一下頂回鼻腔,讓人想起有隻獸在看不見的布後面反覆撞同一處牆。
  諾亞腦中掠過小狐獸第一次進門時那個小小的爪尖,越是害怕,越會先找能退回去的邊界;可那輛封運車裡的東西,連退路的味道都沒有。

  那種味道在霧森邊境很少出現;一旦出現,多半是有人把不該硬壓的東西逼到反噬,越壓越亂,越痛越暴躁。
  他猶豫了一下,從隊伍裡側身出來,走到維持秩序的木欄邊。

  站在那裡的年輕騎士正忙著喝熱茶,見他靠近,隨口問了句:「考生?報名往那邊。」
  「我知道──所以我才先講。」
  諾亞很禮貌地點點頭,抬手指了一下封運車的方向,「可是那邊那頭黑狼,有點不對。」
  年輕騎士眨了一下眼。

  「你看得到?」
  「看不到。」
  諾亞答得很直,「可是聞得到。」
  騎士靜了兩息,近乎在判斷自己是不是聽見了什麼很荒唐的回答。

  「小兄弟,那不是走失的小狗,是災厄級別的東西,公會跟星見院都在處理。」

  「嗯,我知道。」
  諾亞看起來一點也不想逞強。
  他只是很認真地繼續說。

  「可牠那股味道不像『想咬』,更像『被什麼磨著』。」
  紙邊被指腹壓住,纖維短短拱起。
  「隔著封運布我不敢說得那麼準,但右邊那股焦樹脂味很像封印材料燒過的殘──多半是封條裂了,或有外物卡進去,牠才會一直甩頭。」

  「你們如果等等要移動牠,先別用太嗆的鎮靜包硬嗆;先用偏冷的薄葉把血味壓下去,讓牠能喘能息,讓你們靠近看清楚。」

  年輕騎士嘴角抽了一下:「你是在教第六室搬狼?」
  「不。」
  諾亞把藥草箱的扣子按住,聲音還是很禮貌,「我是在請你們先別把牠搬成更大的麻煩──牠現在需要一口不會痛的氣。」
  年輕騎士被那句「搬成更大的麻煩」噎住,茶杯停在半空,杯口冒出來的熱氣剛好糊到他鼻尖。

  「你們邊境藥草師都這樣講話?」

  「不是。」
  諾亞把下巴偏開半寸,「祖母會講得更兇。
  她會先問你們封條是誰貼的,再問貼的人早飯吃了沒有。」

  「早飯?」

  「沒吃早飯的人手會急。」
  諾亞的視線停在那輛封運車,語氣沒有玩笑,只是太實際,「手一急,狼就更痛。」

  年輕騎士本來想反駁,可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往自己手裡那杯熱茶落了一下。
  杯子很熱,掌心被燙得微紅,他忽然被什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提醒:自己確實還沒吃東西。

  旁邊一名老騎士輕咳一聲,像把笑壓回嗓子裡。

  「去叫第六室先別上嗆包。」
  老騎士說,「順便讓人把湯攤那邊的碗收遠一點,別等一下全灑了。」

  年輕騎士看了諾亞一眼,眼神仍然寫著荒唐,腳卻已經動了。
  騎士把視線落向封運車,又看向他。
  那股荒唐還停在眼神裡,可他的靴尖已經微微轉向湯攤,像身體先替理智承認:這孩子說的至少有半句很實用。
  碗口熱霧繞了一圈,話也跟著慢下來。

  他說著還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藥草箱側袋的扣子。
  裡面那兩片冷霜薄葉壓得平平的,像隻要一伸手就能拿出來;可他也很清楚,光靠「我聞到了」這種理由,王都沒有人會聽。

  「不然怎樣?」

  諾亞把視線落向那輛車,語氣還是很溫和。

  「不然牠會先痛到發瘋。
  痛到那種程度,牠分不清誰在救牠、誰在逼牠。」

  他停了一息,先把自己的腳尖退回白繩內側,才補上一條限制,「我得靠近到能聞到傷口,才敢判更清楚;我也不會一個人上去,你們站在我旁邊,覺得不對就把我拉開。」

  騎士多半是把他當成哪家藥草學徒考前太緊張,連想像都開始失控,擺了擺手,示意他快回隊伍。

  「行了行了,你先顧好自己。
  等等考試別發瘋就好。」
  騎士說完就把熱茶湊到嘴邊,只要再喝一口,這件事就會乖乖歸類成「上面的人在處理」。

  茶霧沾在他睫毛上,和封運車那邊的焦鐵味混成一個很奇怪的早晨。
  諾亞張了張口,還想把「鎮靜包太嗆」這種更具體的提醒塞出去,可他看見對方的眼神已經先下結論:別添麻煩,回去排隊。
  諾亞被趕回來,倒也沒生氣,只是低頭摸了摸自己的提袋,輕輕嘆了口氣。

  「希望你不是現在就要發作。」
  他這句是對著那頭黑狼說的,可惜黑狼多半沒打算配合。

  他回到木欄內側時,白繩圈外那串紅布又被風扯了一下,扯得像有人在暗處拉緊一根弦。
  防擾布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撞擊,像大型野獸把額頭抵在木板上不肯放。
  緊接著又是一口更重的喘,熱氣從布縫裡漏出來,混著焦樹脂的冷,讓諾亞的背脊一瞬間發緊。

  他把柑皮袋抱緊,心裡卻更清楚:王都不會等他把人生排好順序。
  隊伍又往前挪了一段。

  公會書記開始按名冊點名,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混在噴水池的水聲裡,幾乎要把每個人的緊張都一格一格往前推。
  噴水池邊也多了幾名穿白袍的藥師,像是在為實作考做最後準備。
  有人開始分發考生臂章,諾亞排到時接過那條繫帶,自己把臂章繫到上臂內側,動作小心又俐落。

  低頭一看,是十七號。
  號碼還挺中間的。
  他把臂章往衣袖內側藏了藏。

  布料粗得磨皮膚,卻比被人用眼神戳更實在──至少這個號碼還屬於他自己。
  他在心裡又把順序唸了一遍:先考試,先吃飯,先別被王都的忙吞掉。
  臂章布料上有股淡淡的染料味,混著名冊的紙味,聞起來乾乾的。

  繫帶尾端還沾著一點粉筆灰,摸起來澀,像提醒:你現在站的不是土路,是王都的石板。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抱怨自己的號碼太後面,抱怨完又立刻把聲音吞回去,像怕被記上「不安分」。
  諾亞沒插話,只把繫帶拉緊一點,讓臂章貼住皮膚。

  他喜歡這種「勒得癢」的實感。
  至少它能把他從胡思亂想裡拉回來。

  繫帶的布料有些粗,磨得皮膚癢癢的。
  諾亞忍住不去抓,只把手背在身後揉了揉掌心,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等一下要做的事」:進考場、答題、拿到執照,然後──去找那間能曬草的店面。

  他甚至在心裡默默排了順序:先喝一碗熱湯,最好就是剛才聞到的那鍋洋蔥濃湯;再去看房子;最後才去買新的玻璃罐。
  玻璃罐要買大小不同的,標籤也要先裁好,最好能在櫃檯旁邊放一塊小牌子:問路可以,亂摸藥草不行。
  如果這裡也有退貨規則,他大概還會寫一條:被錯誤召喚者可憑本人與藥草箱申請熱湯一碗。
  想到那張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小牌子,他的喉嚨先鬆了一點。
  這樣一想,王都的忙冷不防就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那一切都是他能一件一件去做、能一步一步靠近的生活。
  他正想著這是不是個不錯的順序,廣場另一邊忽然傳來一聲很低、很壓抑的悶響。
  濕熱的喘息從人群後方擠出來。

  諾亞的胃猛地一沉。
  「太晚了」的預感壓到喉嚨,再順著肩帶勒進鎖骨,逼得他幾乎是立刻抬頭。
  封運車外側的符紋亮了一下,緊接著暗下去。

  原本安分垂著的鐵鍊忽然被裡頭的力量猛地一扯,發出刺耳的鏗啷聲。
  周圍的馬像同時聞到了什麼可怕氣味,齊齊往後退,拉車的那匹棗色馬甚至直接人立起來,把旁邊負責控制的騎士甩得差點跌倒。

  「後退!全部後退!」命令聲剛響起,第二道撞擊已經跟著來了。

  砰的一聲,封運車左側木板整片向外鼓起,最外層的防擾布被裡面的利爪瞬間撕破。
  那不是普通狼爪,光是探出來的半截前肢就比成年的大型犬還粗,黑毛裡摻著灰銀色的細紋,爪尖在晨光下泛著冷亮的鐵色。

  廣場上的尖叫聲一下子炸開,剛才還排得整整齊齊的考生隊伍瞬間亂成一團。
  有人下意識往同一個方向衝,肩膀像一排硬梆梆的木樁撞過來。
  公會書記抱著名冊邊跑邊喊別擠,結果自己先被不知哪裡飛來的木桶絆了一下,差點整個人滑進噴水池旁的積水裡。
  旁邊的早餐攤老闆兩手還抓著剛烤好的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噗地一聲,火星竄起一點點,偏偏在尖叫裡清得刺耳;諾亞被後面的人撞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肩帶勒得他鎖骨發疼,懷裡的提袋差點飛出去。

  他幾乎是本能地先把提袋抱緊,指節瞬間發白;下一秒才意識到自己心跳快得很丟臉。
  他用指尖摸了一下袋口的結,確認那股甜甜的柑橘香還在,才勉強把呼吸拽回胸口。

  那股甜味把他從「要被咬」的想像裡拽回來一點,至少讓他記得先把肩膀縮小,別被人潮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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