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微小說】動物遊廊

[狼狗傑]

　　　　動物遊廊
　　這條遊廊很像其他公園會有的走廊式遮雨棚，用一條條尋常石柱，頂起一長條平頂，能遮陽擋雨，還擺放一些刻成蕈狀的石桌，與刻成樹樁狀的石椅，讓遊人可以坐下來休息。
　　跟遮雨棚不同的是，遊廊不是獨立的，就是連接兩棟建築，讓人能從一棟走到另一棟，還有風可以從兩側吹進來。
　　這座公園裡的遊廊，是從公園內一座尋常圖書館的正門延伸，連接到同一座公園內、不遠處的一條室內書街入口──其實那就是間室內弄得像一條街的複合式書店，以「地上書街」作噱頭，裡面還賣吃的喝的，佔圖書館不能飲食的便宜。
　　遊廊兩邊對稱種下兩排灌木，也對稱留了幾道沒種灌木的缺口，讓來公園的人可以走進廊道，看是要走去逛圖書館，還是一廊通進書街去。廊頂下的人也可以鑽出來，到沒有遮蔽的公園草地上透口氣。

　　今天廊外的天空顯得慘白，又有點灰。太陽被厚重的雲層遮住，看來隨時可能下雨。麻雀在廊外嘰嘰喳喳。燕子偶爾低飛，穿過遊廊頂下，來回飛行。
　　一群被帶來玩的幼稚園學生，遇到這樣的陰天，都躲進遊廊玩耍，偶爾還是有孩子會跑出廊外在綠地跑跳。他們的女教師在旁邊站著看，沒去坐遊廊中零星擺放的石桌椅。石椅上有些老人，對老師揮揮手，說：「老酥啊，有椅仔會使坐，來坐啦！」老師只是禮貌笑笑擺擺手，說聲：「毋免啦！多謝。」

　　在孩童玩鬧的嘈雜聲中，突然有個女孩喊：「老師！有鴨嘴獸欸！」
　　「哪裡？」老師吃驚回應，並循著女孩手指方向往廊外看了看，還真看到有隻鴨嘴獸走在廊外，衝著廊邊種植的一株株灌木，邊爬邊聞。
　　鴨嘴獸，原產澳洲，臺灣目前是看不到的。不過孩子們都能在電視上看到鴨嘴獸泰瑞。一般沒親眼見過鴨嘴獸的人，只要看到有鴨嘴、身體又不像鴨子的四腳動物，大概都能喊出鴨嘴獸這三個字。
　　「真奇怪！是從動物園跑出來的嗎？」女教師自言自語地說，只是音量大到她身邊的孩子都能聽見。
　　「臺灣的動物園現在沒有鴨嘴獸啦！」石桌椅區坐著某個男人大聲喊道。那區除了剛才招老師來坐的老先生、老太太外，還坐了一些從遊廊一端的室內書街走出來休息的路人。這男人手裡有書，說話倒是不客氣。

　　「去抓牠！」幾個男孩嬉笑地奔出遊廊。女老師追出去阻止，大喊：「不要靠近牠！牠有爪子！」
　　老師也不知道的是，鴨嘴獸的後腿上有刺，公的後腿刺還有毒，人碰了不會死，但會很痛，需要治療與數日休養。
　　而甚麼都不知道的男孩正靠近鴨嘴獸，老師才抓住落後的一個往遊廊推，有一個已經要抓到鴨嘴獸的尾巴了。但看見孩子靠近的鴨嘴獸，馬上加快原本緩慢的動作，讓追逐牠的孩子們抓不到，甚至穿過一株灌木，在那叢灌木上留下慘不忍睹的大洞。

　　彷彿從天而降或從甚麼神祕的異空間湧出來，有更多鴨嘴獸出現了，該有十來頭吧，數目超乎預期地多，這讓原本追逐第一隻鴨嘴獸的孩子們膽怯了，快速退回遊廊內。孩子們都圍在同樣不知所措的老師身邊。石椅區有個路人，注意到鴨嘴獸在吃灌木下像蓮霧的落果，出聲說：「那些該不會是露珠樹吧？」
　　剛剛大聲吼女老師的男人又吼：「甚麼露珠樹？那就是蓮霧！」
　　「蓮霧應該更高，這麼矮怎麼可能長蓮霧？」
　　「那些果子就是蓮霧啊！」
　　第三位路人加入戰局：「你們看那些矮樹，上面有另外的小粒果子。那些像蓮霧的東西不像是從那些灌木長出來的。」
　　「那是從哪裡長出來的啊？」大嗓門的持書男人繼續大吼。
　　「反正那不是蓮霧，那是金色露珠樹！」第一位說出甚麼露珠樹的路人很堅持地說道。
　　「什麼金色露珠？你是不是在說金露花、臺灣連翹？它們也長很高啦！不可能這麼矮，而且金露花還有毒！」第三位路人也急了，口氣差了起來。
　　「鴨嘴獸也有毒！」持書的男人把書往石桌上摔，不曉得是在吼誰：「而且鴨嘴獸肉食，怎麼可能吃蓮霧，還出現在臺灣？一切都亂了！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啊！」
　　當石椅上的男人們正吵得不可開交，鴨嘴獸群已經吃完地上的落果，開始大肆搜刮那些灌木，啃得那些平時被修得整整齊齊的灌木缺枝少葉。還有一隻鴨嘴獸轉身離開時，往後踹了一株，在那綠色平面上留下蹼印。整個場景看來就像鴨嘴獸有意掠奪整齊種植的觀賞灌木，還故意弄得亂七八糟。最後居然有一對黑面白身羊混進來，去啃那些矮樹的枝葉。「嘿！」摔書的中年男看到連羊都有了，忍不住站起身衝去灌木前揮舞雙手，咬牙切齒發出嘶聲趕牠們。
　　灌木旁的鴨嘴獸紛紛四散，兩隻羊也並肩跑開。這時站起來的男人才發現有些柱子旁邊就倚著高人一頭的蓮霧樹，樹枝頭還掛著發紅的蓮霧果串，不禁開心地大吼：「嘿！柱子旁有蓮霧啊！果然就是蓮霧！」
　　但沒人在乎蓮霧。幾乎在場每個人都看見，剛才跑開的兩隻山羊，踏進綠地上某一臺雪橇裝置藝術的挽具裡，一套好繩就跑起來，把整座裝置藝術都拖走了，沿著遊廊跑進泛著黃光的室內書街入口。
　　跟在牠們兩頭羊後面的，還有一隻慢悠悠、用嘴推著一臺小火車，同樣是公園裝置藝術走的鴨嘴獸，推到大門長開的入口前停下來。而牠用嘴推的火車頭上，還坐著一隻老鼠。
　　一獸一鼠停在原處。從牠們背後看過去，牠們似乎正在抬頭凝望書街散發出來的黃光、室內的人群、書架、展示櫃。冷氣吹動牠們身上的毛。老鼠還抬頭嗅了嗅，說不定是嗅著書香吧－－或是有人攜進去吃喝、某些類似雞排，或香腸之類的東西。

　　兩頭羊在黃光中拖著雪橇閒逛。有些人圍過去摸牠們。剛才散開來的其他鴨嘴獸也被黃光吸引，越過呆望著黃光的一獸一鼠一火車，一窩蜂跑進書街。這陣仗倒是把圍著羊的人都嚇跑了，往書街更深處跑去。有些在廊外飛的麻雀與燕子也飛入黃光，在泛著黃光的室內飛行。
　　這時，火車上的老鼠看見，室內有隻鴨嘴獸正在啃食掉在地上的雞排。鼠輩撒開腿，跑下火車頭，向牠剛才聞到的雞排奔去。火車頭後的鴨嘴獸倒是不急，慢悠悠地繼續用嘴，推著火車頭一起進入室內。

　　沒人知道那些鴨嘴獸、山羊、老鼠是怎麼出現的。後來也沒人知道牠們是怎麼消失的。當書街裡的黃光變回平常的白光，似乎黃光把它吸引過來的動物都帶走了，去一個更美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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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自夢，2020年2月22日初以＜涼廊＞為題發表於野邦，2023年8月擴寫改題重發。
「涼廊」類似騎樓，「遊廊」才接近我當初夢到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