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社群網路登入:


廣告欄位一 點我申請!

廣告欄位二 點我申請!
版面規則
  1. 壹、本板以收錄文學創作及其相關為宗旨,包含而不限於獸創作。
  2. 貳、請注意錯字與標點,標點符號一律全形。
  3. 參、回文請達三行或五十字以上。
  4. 肆、文章請妥為分類,並遵守字數限制。附圖:
  5. 伍、上述內容僅為提要,詳請閱:文思泉湧版版規

小說塞南邊曲

小說、散文、詩、詞,各類文學創作集散地與切磋之場。

小說塞南邊曲

文章 » 2016年 10月 9日, 21:22




天蒼蒼,野茫茫,廣闊無垠的漠南草原上,箜篌聲聲響。

草原中央,一名身著皮裘服的漢族女子,她懷裡抱了把鳳首箜篌琴,側身坐在馬背上。蔥細的手指一邊撥著琴絃,一邊用哀怨的歌聲唱道: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周圍的牛羊聽聞她的嗓音後都從沃草間紛紛抬起頭,天上本在拼死追逐的大雁和雲雀也安份飛落至她的腳邊,憐惜似地望著她的愁容。

女子名叫王昭姬,是北方大桓丞相的掌上明珠。除了琴藝了得、歌如天籟,亦是百年一見的美女。若有人說方才唱的那首佳人曲是為她而寫的,只怕有許多人會出來為她抱不平。

追求她的人曾經很多,然當時紅顏正豔時,那些人她一個也看不上。而如今,那些人與事都已成雲煙,只能在夢裡緬懷。

五年前,叛軍司馬曹一黨在大桓北境掘起,短短一年就蠶吞了過半的疆土。無可奈何下,朝廷向長久以來的宿敵,西南外海南漠大陸上的牧民求援。

而牧民之主,黑狼王徑路單于爽快答應借兵大桓,這著實讓朝廷非常意外,但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除了要求相對應的物資補償外,還要娶丞相之女王昭姬為正妻。

昭姬聽聞此事,一開始自然寧死也不願下嫁,但戰事節節敗退,父親數次夙夜哀求,昭姬雖無百般不願,只好含淚答應。

但如今看來,這退讓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為即便有南漠牧民的五萬悍兵,大桓京師依然在數月在叛軍的強攻之下陷落。

「闕氏。」立於馬旁提著韁繩的侍女出聲喚她,令昭姬停下了手,琴聲驟然停止。「前面來的,似乎正是大桓的使者何安?」

昭姬定睛看向侍女比著的方向,一名身著輕裝的樹懶獸人隻身空手騎著馬,從雲白宮帳的方向一晃一晃地朝昭姬悠悠行來。那正是昭姬在等的人。

昭姬抱緊她的箜篌,伸手向侍女說:「你先退下。」

「是。」語畢,侍女便退至昭姬聲音傳不到的距離之外。

待那樹懶走近,看見昭姬後,他輕巧地翻身下馬,並緩步跑向她。

「何安將軍……」

名為何安的樹懶笑著對她作揖,道:「參見闕氏。」

昭姬凝視著眼前的樹懶,雖然身形高大成熟了許多,但那張笑臉、還有那份慵慵懶懶的眼神,讓昭姬的身體裡忽然湧出一股安心感。「……阿怪?」

「好久沒人那樣叫我了。」何安用長爪害臊地搔了搔頭笑道:「姐姐看來還是一樣精神,弟弟也放心了。」

「阿怪……這些年……這些年你……」你離家後上哪去了?你過得如何了?還有人欺負你嗎?與父親離家多年、杳無音訊的義弟此時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昭姬此時心中著實有千千萬萬的問題想問他。

但一想起自己是因司馬曹那廝而被迫嫁來這蠻荒之土,她的情緒漸漸冷下,問道:「……為何你會在司馬曹那賊人的營裡?」

何安的笑容沒有增減,彷彿早就料到她會這般問似的,這讓昭姬心裡不禁感到一陣寒。「弟弟選了司馬大人為主子,僅此而已。」

「你這是反逆、是逆天而行!」

「可司馬大人還是成功了,難道這不是天意嗎?」何安笑道。「姐姐,久別重逢,弟弟可不是來吵架的。倒是姐姐是否該想想如何自保?」

昭姬不禁困惑,問:「你說什麼?」

「姐姐還不明白嗎?」何安收起了笑容。「義父大人和司馬大人在戰時是敵對的兩方。如今成王敗寇,司馬大人最想做的是什麼?正是斬草除根!而姐姐你如今又貴為闕氏……我說得夠明白了嗎,昭姬姐姐?」

恐懼湧上昭姬心頭,胸口止不住地打起顫來。「你們把父親怎麼了?」

何安垂下眼,把臉別開,眼邊一圈的黑毛讓他看來更感疲憊。「姐姐很幸運,我也很高興當時你不在那兒。」

「你們把父親怎麼了、阿怪!你告訴我!」昭姬抓住何安的雙肩用力搖,但看他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昭姬的手連著身體一起落到地上。她仰望著何安,何安露出憐憫的眼神低頭看他。「不要……告訴我你是騙我的,阿怪……你騙我的對不對,阿怪……阿怪……」

「義父他……即便我們將京師圍住一個多月,也頑固得不肯投降。」何安握起拳,忿恨咬著牙說道:「為了那些狗屁忠義,不惜連姐姐你都當成籌碼……說什麼我都無法原諒那個傢伙。」

「你對父親做了什麼,阿怪?」

何安搖了搖頭。「我什麼都沒做,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不說這些了,我這有個更重要的東西要給姐姐。」何安牽來他的座騎,然後從馬鞍邊取下一只金籠,裡邊關有三五隻白鴿。

他蹲下把籠子安放到昭姬身邊。昭姬還沉浸在悲傷中,但何安的利爪將其刺穿,把手搭到昭姬肩上說:「姐姐,我回去後,短時間是不會再來了,你要好好保重。這些信鴿留給你,往後還有勞姐姐幫忙了。」

「……幫你什麼?我又為什麼還要幫你?」

何安垂下頭,沮喪地說道:「我知道姐姐很氣我。就算讓姐姐恨一輩子,我也無話可說。但不論如何,我絕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動姐姐一根寒毛,就算是司馬大人也一樣。」

昭姬不解他的話,但同時又隱約感覺到有股惡意藏在他的話裡,不禁令她背脊發寒。「你到底想說什麼……」

「姐姐,義父大人死後,王家的宗廟在大桓已經沒了。可是你還活著,你還貴為闕氏,是這片草原上最有權勢的女子!只要你還活著,司馬大人他就……」何安掐著她的肩膀,用力到爪子都快刺破皮裘戳進她的肉裡。但他看了站在昭姬後頭的侍女後,又將話吞了回去,改說道:「總之,姐姐只要照我的話做就行了,好嗎?」

昭姬愣看著他,忽然領悟出何安話裡的意思。司馬曹想除掉她,但因為徑路單于而不敢妄動。而且何安說自己「短時間」不會再來,還留給她信鴿,「……你要我做內應……為的是方便你們日後出兵這裡,是不是?」昭姬壓著聲音對何安問。

何安點頭,也壓低了聲音。「只要有功於司馬大人,我就還有機會能保姐姐性命。」

昭姬緊抓著地面上的矮草,心裡彷彿有千萬根針在扎,她咬著嘴唇說:「先是父親……再來又要我做內應?如此無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孩子啊,阿怪?」

何安憨傻的眼裡,閃過了一絲的哀傷。昭姬看到了,並未多做解釋,只說:「為了活下去,阿怪不得不如此。」何安鬆開按在昭姬肩上的手,起身後便蹬上馬背。「姐姐保重,我等你的消息。」

說完,何安便策馬離去,獨留昭姬跌坐在地,迷茫望著開始飄下細雪的漠原。







徑路盤腿坐在氈毯上,大又長的黑絨狼尾巴不耐地拍打,焦躁的視線不時落在攤在面前的那紙信上。

這信是他部下打獵射落一隻白鴿時發現的,信上是昭姬的字跡,信末也屬上她的名字。內容只記了些日常生活瑣事,徑路讀來覺得就是一般家書,沒什麼問題。除了收信者的姓名以外。

信的開頭寫著「何安吾弟台鑒」六字。徑路不禁詫異。這上頭寫的何安,莫非是上個月來使的那頭臭樹懶?那個用計殺盡了他五萬南漠子民、現今統率桓朝三軍的大將軍何安?

而那頭樹懶竟是昭姬的弟弟?抑或只是義弟?徑路不知道,因為昭姬平常連話都不太和他說。

四年前,徑路迎娶昭姬後,他的心就為她所征服。但這來,無論徑路如何絞盡腦汁搏昭姬一笑,她夜黑般的眼眸裡始終沒有他的身影。

因此日前徑路聽聞昭姬在何安北返時與他私會,心裡相當不是滋味。

門簾掀了開來,徑路抬頭,昭姬抱著她那把琴低身進入宮帳走向徑路,深褐的氈毛帽上頂著幾點細雪。

昭姬先是瞥見他面前那封信,臉色立刻刷得鐵青,不禁令徑路皺了下眉頭。但她依然安住神色,穩穩地跪下身子,向徑路說:「臣妾參見單于。不知單于找臣妾有何事?」

「這信是北方部的族長今早呈給本王的。」徑路指著那封信說。「可是你所寫的?」

「稟單于,此信確是臣妾所寫。」

徑路聽出她的聲音在抖,令他感覺更加奇怪。「之前來使的那位何安將軍確實是你的弟弟?」

「稟單于,何安是臣妾義弟,但他離家十年多,臣妾也是在他出使來此時才知道他在司馬曹帳下。」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貴為桓國的大將軍,還親自來當使臣……」徑路邊聽邊撐著臉頰問:「可這不是很奇怪嗎?」

「……臣妾不明白單于的意思。」

「既然他是司馬曹的人,也就是殺死你父親的幫兇。 你卻不恨他,還與他來往書信?」

昭姬停頓了一會,徑路盯著她,心裡雖然有個聲音警告事情有些不對勁,但仍不禁對她美麗長嘆一口氣。雖然顰眉、抿唇,看上去非常煩惱,但那份愁憂就像落日時分天上的幾朵暗雲,不僅不折晚霞之美,反而還在其上多添了幾分韻味。

徑路拍了下長尾,腦中又閃過何安那廝和昭姬私會的消息,實在忍不住去想他倆到底談了什麼、有什麼互動。還有為何昭姬伴自己多年,卻連一次主動和他說話都不曾?

「臣妾和他自幼便感情甚篤,沒什麼好奇怪的。」

徑路不悅地皺了下眉說:「即便他害死了你父親?」

昭姬緊抓著衣服,壓不住聲音中的顫抖問:「單于究竟想說什麼?」

「我才想問你在隱瞞什麼?」

「單于多慮了,臣妾對單于絕無欺瞞。」

「因為你是我妻子,還是因為你是我臣子?」徑路前傾向昭姬,兩眼直瞪著她厲問:「我問你,你和何安那廝那天到底說了些什麼?」

「……臣妾實在不明白單于在說什麼。」

砰然一聲,徑路猛力一拍身旁的几案,濺出杯中的酥酪。昭姬瑟縮一陣,徑路瞪著銅鈴大的雙眼低吼道:「好一個絕無欺瞞,王昭姬?你在那廝離開那天和他碰面的事當真以為我不知道?」

「那並非要緊事,臣妾覺得並無必要向單于稟報。」

「並非要緊?」

昭姬聽聞這句質問,眼中忽然燃起怒光,緊皺眉頭瞪向徑路道:「難道我連和誰碰面都得向單于一一稟報才行嗎?」

徑路微愣,眨了眨眼,昭姬乘勢繼續怒道:「我不是囚犯,單于有什麼理由來限制我能和誰見面?」

聽了此言,徑路氣得朝她咆哮道:「因為你是我妻子!你和別的男人私會就是不對!」

「我是你妻子……對,我是你妻子!」昭姬拉高顫抖著的聲音站了起來,惡瞪著徑路說。「就因為你那蠻橫無理的要求,我成了你妻子!我就必須冒死渡海來這片除了牛羊和水草外什麼都沒有的蠻荒草原上生活!我不得不與父親訣別,舉目無親終日只能空坐在穹帳中彈琴解悶,就算覺得孤獨也只能往肚裡吞!還有那些因我而客死他鄉的那五萬將士的遺眷!那根本不是我的錯,我卻得一次次忍受他們的鄙視、欺侮還有嘲諷!如今好不容易有認識的親人來,我卻連和他見面談話都得看你臉色……你待我可真好啊,徑路單于?你到底還想怎樣折磨我!」

「……夠了,下去!」

「何必呢?話都已說至此,就讓咱們說白了吧!」

「夠了,你住口,給我下去!」

「這五年來我一直問上蒼,為何出塞和藩的是我,為何你要的不是那些在皇宮裡終日縱情聲色的公主?我恨她們,我也恨你,你害我過得像個囚人,害我得在這種地方終老一生,害我得擔那莫名因我而死的五萬條性命。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沒有!你就和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樣,想的只有我的美色、要怎麼討我歡心、怎麼才能把這麼美麗的女人永遠占為己有!但你難道還沒發現嗎?我們這場婚姻的意義早就沒了。早就隨著你的軍隊煙消雲散了!」

徑路猛站起來,箭步向前做勢要打她,可是昭姬卻連閃躲的意思都沒有,雙眼仍死瞪著黑狼,彷彿在詰問他為何不打。

徑路忍耐著衝動,全身氣憤地發抖問:「……你是想告訴本王,這些年來我的付出都只是徒勞?」

昭姬停頓了一會兒後,用徑路從未聽過的冰冷語氣對他說道:「我不曾愛過你,單于,過去不曾,將來也絕對不會。」

一雙狼耳尖挺挺豎直,徑路緊繃著全身,上下兩排長牙用力咬到都快見血,他竭力忍耐,忍耐自己那隻已爆滿青筋的右爪不往昭姬玉白的臉頰劃下去。

黑狼不忍打她,滿腔怒火便朝她腳旁的箜篌琴發洩。琴身被徑路硬生生踢折成兩半,纏於琴上的十三根絃全都啪嚓繃斷。殘骸撞在木門框上,鳳首墜地,昭姬呆愣在原地,徑路大聲喘著,肩膀大力起起伏伏。

過了好一會兒,昭姬朝向那把琴的殘骸,抖著聲音說:「我的箜篌……我的琴……」

「……別以為本王永遠不會動你,王昭姬。本王現在就收回你闕氏的封號,你給我下去,回你的帳裡待我發落——」

「啪!」的一聲,昭姬纖細的手指重重摑在徑路黑絨的臉上。

徑路完全沒料到昭姬竟然會有這般舉動,便傻愣愣地摸著自己的臉頰,一句話也沒法說。

昭姬的聲音像失了心似的,兩眼空洞地對徑路說道:「不用等了,單于直接賜死臣妾吧。我的故里滅了,家廟也都亡了,現在連父親臨別時贈我的琴也被你毀了。我苟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一邊說,昭姬的身子軟了下來,跌坐到地上。徑路默默看著她的眼淚滴落在氈毯上,氣憤、難過、不捨、懊悔等等炙熱的情緒雜揉在他胸口上,雖然難耐卻又甩不開,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此時外頭的人掀簾探頭進來,問:「打擾了,方才聽聞宮帳裡傳來騷動,不知一切是否尚好?」

「沒事。」徑路低著頭,聲音聽來毫無氣力。「你們去請人來扶昭……扶闕氏回帳。闕氏累了,找人照顧好她。」

「不必。我自己能走。」說完,昭姬站了起來,向黑狼行了個虛禮後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宮帳。


#


徑路獨自坐在草地上吹風。

時節就要入冬,風裡帶了些寒意,吹得草上都結起晨霜。族人們開始準備起遷徒到冬季牧場的工作,但徑路幾乎沒有心思處理這些事。

自那次爭吵後也將近一個月,徑路的心一直痛著。

——為何出塞和藩的是我。

——你想過我的感受嗎?沒有!

——你難道還沒發我們這場婚姻的意義早就隨著你的軍隊覆滅而消亡了嗎?

——我不曾愛過你,單于,過去不曾,將來也絕對不會。

每每憶起她那時的斥責,以及她怨恨看著自己的眼神,徑路都不禁嘆氣。

他手伸入裘衣裡,取出那天被他踢壞的箜篌的破片,那隻立於琴頭,雕工精巧的鳳首。

他知道她很愛彈這把琴,而且她彈得極好。但他不知道那琴對她來說重要到是個精神上的寄託。

說來自己又了解她多少?為了借兵給桓而生的軍務以及為了彌補空缺勞動力而生的政務,徑路少有機會踏入昭姬所居的帳裡。就算和她待在一起,徑路也不知該和她聊什麼,對話幾乎都在三五句內完結,時常都是昭姬自個兒彈琴,而他坐在一旁靜靜聽。

他以為她只是愛彈琴,沒想到卻是拼了命地在安撫那份龐大到連靈魂都快要吞噬的孤寂。「為何不直白告訴本王呢……」

白色的細雪悠悠飄下,點白了徑路那身夜黑的狼毛。他再嘆了一口氣,突然聽見後頭有腳步聲。

徑路轉過頭,看見是他的家臣。對方說:「單于,天冷了,還是回帳去吧?」

「不冷,本王還想吹風沉靜一下。」徑路說。「有什麼事要奏?」

「是,我部的資產已經清點完畢,勞煩單于確認。若無問題,明日便可拔帳啟程遷往冬季牧場。」

「嗯,你說吧。」但意外的是對方遞了本簿子到徑路面前。他翻了翻,裡頭記載著牛有幾頭、馬有幾匹、有幾頂穹帳、幾鼎鍋具、幾綑柴薪、餘有多少的米和鹽、多少件裘皮、以及多少的弓箭刀槍等等。

除此之外還有各項節慶大事,有許多是徑路繁忙無暇參與的。徑路也不記得有特別交待誰來主持,可上頭所列的明細卻清清楚楚,就連破了多少碗杯這點小事都能在上頭找到。

而且,這些記錄自三、四年前就開始了。

徑路不禁困惑皺起眉頭問:「這是什麼?」

「稟單于,這是闕氏吩咐臣做的記錄簿子。」

「昭姬要你做的?」

「是。闕氏初來時見單于日夜操勞,為了方便單于快速知悉部族內務,便讓臣等做了這些記錄。」

「原來如此,可本王怎麼之前未曾見你拿來給過?」

「前些年單于為了軍務時常不在部中,闕氏擔心延誤遷徒的時間,便代單于進行確認,幾次後大家都習於直接向闕氏稟報……敢問單于是覺得不妥嗎?」

「不,沒有不妥……」徑路只是覺得驚訝昭姬也會分神替他處理內務。「闕氏有心替本王分憂,本王真的很感激她。但何以這次會來向本王稟告?」

家臣忽然面有難色,支支唔唔說:「臣方才是先去拜訪闕氏,但闕氏說……她……她……呃……」

徑路點點頭,低著聲音說:「她現在心情不好是吧。」

「還有闕氏說怕自己僭越代權太久,這些事還是向大王直接稟報為上。」

「明白了,等我看完我會再找你,先下去吧。」

「是,臣告退。」

徑路翻著那些記錄,不禁感嘆昭姬心思的細膩,除了物資的數量,她還又朱墨在旁加註某物在某一段時間損耗了多少、因何而使用、是否該進行補充、該如何補充及需要多少數量。

她是真的非常盡心在替自己分憂解勞。

「等一下。」徑路叫住正要離開的臣子,然後指著那本賬冊上的某頁說:「你替本王把這東西拿來。還有,找工匠到我帳裡來,本王有個東西要交待他。」


#


穹帳裡空空蕩蕩的,硬質傢俱都被搬走,所有長布條也都收了起來,為的就是防止昭姬自盡。

昭姬獨倚著皮毛圍成的氈牆,兩眼完全失去精神,她甚至連嘆氣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坐在這裡有多久了,十天?一個月?兩個月?或者更久?

昭姬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何安交給自己的信鴿,似乎有好一段時間沒理會了,不知是否還健康?

可就算健康又有何用,送出去的信別說渡海了,連這片滄滄大漠都飛不出去。信送不到何安手中,司馬曹便有藉口取自己性命,雖然昭姬自己是無所謂了,但是對何安那孩子……

恐怕這會是自己第一次讓阿怪失望吧,昭姬心裡不得不這麼想。

然後她又想起以前和何安一同玩樂的種種回憶。或許是想用過往的歡愉麻痺被挖空了的心吧,最近她很常憶起過去的事。

她還記得何安剛來時還小小一隻,相當內向,總是跟在自己身後,但因為天性,他動得很不快,時常一個不注意就被昭姬甩在身後,怕得哇哇大哭。

後來昭姬便讓他掛在自己肩上,揹著他四處走,也養成他很黏自己的習慣。

但昭姬的父親對這點很是不滿,畢竟兩人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弟。起初何安還小,父親也只是偶爾碎嘴。隨著時間過去,何安怕生的個性漸漸退了,個頭也大到昭姬揹不動了,但唯有黏在她身邊這點完全沒變。這讓昭姬父親愈來愈不滿。

何安十三歲時,一次與義父的爭吵後被趕出家門,再也沒有回來,令昭姬牽腸掛肚了十來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卻遙隔兩地,而且他的主君還虎視著自己的性命。

昭姬無力地低喃:「何以造化總是弄人……」

何安如今是自己唯一的親人,憑著對他的思念才令昭姬絕望的心殘喘至今。她好想回去,回到那個能無憂彈琴、輕輕撫揉他毛茸小腦袋瓜兒的時候。

以前何安入睡時常唱給他聽的曲子的一小段旋律忽然掠過昭姬心上,她便抬手,假裝懷中有一把看不見的琴,捻著無形的琴絃輕唱道: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昭姬放下手,長嘆一口氣。故琴已毀,再唱又有何意義。

徑路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好美,闕氏的清唱好比南海上的冰山高潔清澈。」

昭姬心裡一驚,但連一丁點回首的意願都提不起。她冷冷地說:「闕氏封號已為單于收回,臣妾承受不起這種稱呼。」

「那只是本王……只是我一時的氣話,並不是真的有意如此。」

「君無戲言,單于。你這樣出爾反爾要怎麼取信於人。」

徑路並未回話,昭姬嘆了口氣,再問:「單于可是來發落臣妾的?若是請單于快說吧,便是鼎鑊車裂臣妾也無懼。」

「那種酷刑可不屬我南漠。」徑路說。「況且我也不是來發落你的。」

「若不是來發落臣妾,單于請回吧。臣妾想休息了。」

「同我說話就讓你這麼厭煩嗎?」

昭姬不語,但心中確是這般想。

這時她的身後傳來撥絃聲。昭姬抬起低垂數日的眼皮,微微坐直身姿。那音聲像極了箜篌音,但卻比她曾聽過的都還要更美。每一響都如珍珠圓潤飽滿、又如白雪高潔無瑕,雖然是閒手亂彈,聽起來卻有如珠落玉盤一般美妙歡愉。

昭姬從未聽過這種音色,忍不住回首一看究竟。只見徑路獨自站在帳口前捧著一把未漆飾過的箜篌,用他粗大黑絨的手指笨拙撥著閃爍金光的琴絃。

而且琴首上的鳳雕和她的舊琴幾乎一模一樣。

她驚訝地對黑狼問:「那把琴是?」

徑路低下頭,耳朵也貼平在頭上,表情看起來很是生澀,和昭姬平常所見意氣風發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然後,他用極小聲音說:「……我是來和你道歉的。」

昭姬不曾聽徑路說話說得這麼沒自信。她問:「那把應該不是臣妾的舊琴吧?」

徑路搖搖頭,說:「我讓工匠們看過了,他們說損壞得太嚴重,我便……我只好讓他們造了這把。」

「再怎麼像,終究也不是臣妾的。」

徑路閉起眼睛,深吸一口氣後說:「我知道那琴對你意義不凡,我也明白那日是我不好……不只那日,是我長久忽略了你。你那天說得沒錯,我也是那些庸俗男人之一,只想著你的姿色,卻沒看見你為我……還有我的部族、乃至整片南漠大陸付出了多少。我看過那些財產帳冊了,辛苦你了,你真的做得很好。」昭姬沒有答話,他便繼續說:「我負你太多,你不原諒我也無所謂,但至少……我希望至少你能收下這把琴。」

「如果我收下這琴,單于的心裡會好過些?」昭姬問。

徑路點頭。「只希望你能打起精神。愁眉苦臉不適合你。」

昭姬默默地看著徑路。若說聽了他這番話卻毫無感動絕對是在自欺欺人。可是對他既有的厭與恨同時也在心底攪和。

但他已將姿態放得極低,可說完全放掉君王的尊嚴來求自己了。昭姬心想若再倔下去,似乎只顯自己心量狹小。

「單于身為君王,怎能輕易對臣妾一介小女子如此低聲下氣?」

「我是以丈夫的身份在向你道歉!」徑路露出急躁的表情大聲說道,接著發現自己的失態後又低頭垂下尾巴,口齒不清地小聲呢喃:「雖然你還不這麼想……」

看著黑狼笨拙的樣子,喚起昭姬幼時何安做錯事後害臊不安向自己道歉的回憶,不禁令她莞爾。她站起來走向他,接過那把琴。徑路驚訝地微開了嘴,昭姬說:「就依單于的意思,臣妾會珍惜這把琴的。」

徑路兩只耳朵彈了起來,雙眼睜大,尾巴使勁甩著。平常就算面對與他甚為親近的臣子,他也不會鬆懈到讓尾巴搖得這般沒節操。昭姬不禁覺得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完全脫下君王的外衣。

昭姬接下琴後,徑路開心笑著問:「你喜歡這琴麼?」

「雖無朱紅金漆,鳳首雕也不如舊琴精細,但這木質撫摸起來極為溫潤,琴身也彎得合度,看得出工匠的巧心,而且,還有股幽幽雅香……臣妾很喜歡。」

「那就好!不枉本王要工匠們辛苦一個多月了。」

「謝單于用心,望單于能佳厚賞匠師。」

「這個自然沒問題!」

「單于聖明。另外還有一事,臣妾想試彈此琴,不知可否?」

「當然可以!如果有什麼問題就和本王說,本王再叫工匠修正。」

「單于不知覺又開始用『本王』自稱了呢。」徑路臉上一驚,昭姬向她微微一笑。「但還是這樣臣妾聽得比較習慣。」

徑路搔了搔腦袋,然後昭姬舉起手,流過閃爍金光的琴絃面。在金光波晃下,琴身的空腔中又再次響起那奇特卻又美妙、彷若天上神明遺忘在世間的樂音。

琴絃撥來也相當柔順,不像一般絲絃生硬,昭姬不俊嘆道:「真是奇妙,一直以來臣妾自負聽遍世間所有樂音,沒想到在南漠還有這麼美麗的聲音……敢問單于這箇中妙處何在?」

徑路笑道:「你猜猜看?」

昭姬蹙眉,將琴上下翻著端詳,忽然她注意到一件怪事。「為何這十三絃都一致粗細……不對,這十三絃都只是單一條絲線,怎麼可能!」

「這叫『金羊毛』,是這南漠草原上的國寶。」昭姬想起在編篡帳冊時曾看過這名字,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徑路續續說:「這東西神奇得很,幾千萬頭綿羊才可能生出那麼一縷,而且最妙的是這玩意兒不論你怎麼切啊砍的,都弄不斷它!」

「金羊毛……我想起來了,臣妾曾在古書上讀過,可臣妾以為那只說傳說?」

「只是我們不曾宣揚罷了。本王的劍和鎧在鍛冶時都加了這寶貝,所以才能削鐵如泥、刀槍不入!」

「如此貴重的珍寶,單于竟一次賞給妾身十三縷……妾身實在承受不住。」

徑路摸了摸她擔憂的神色,溫柔地微笑說道:「你是本王的妻子,南漠之王的妻子配上南漠珍寶,有何不可?再說了,這金羊毛既不會斷,用來做琴絃豈不再適合不過?」

昭姬感受到他肉掌上傳來的溫熱,臉頰微微泛起暈紅,忽然從相談甚歡的氣氛中驚醒。這麼親近的接觸仍在昭姬心底泛起了點疙瘩,可是她卻很驚訝自己並沒有出手推開他。明明不到一刻前還恨不得永遠不再見到他,為何現在卻羞得像朵未綻的小花?

就在昭姬察覺到自己心裡的變化時,徑路又開口說:「彈這把金羊毛琴,本王想再聽你唱一次方才的佳人曲,好嗎?」

昭姬低頭想了想,受了如此貴重的賞賜,實在沒有理由拒絕他這一點要求,於是昭姬說:「謹尊單于所願。」然後她抬起手,頓了一下調整心境後,手滑過琴面,伴著悠悠箜篌聲一齊唱道: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



「報!急報!」帳外突然有人高聲大叫,接著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名兵士就大剌剌闖入昭姬所居的帳裡。

昭姬嚇了一大跳,徑路也生氣得厲色怒斥道:「無禮!闕氏的宮帳豈能如此擅闖!」

「小的該死,但聽聞單于在此,若非十萬火急之事,小的也不敢這般無禮!若單于要罰,也請等小的說完再罰!」

徑路瞄了眼昭姬,然後手一揮,很是不悅地說:「快說!」

「桓朝的軍隊來侵了!」

徑路震驚大吼:「什麼!」同時昭姬也猛倒抽一口氣。

「領軍是桓朝丞司馬曹的大纛,先鋒將領為桓朝大將軍何安。敵軍還送來書信,信上寫我們不得再包庇大桓國賊王氏之女!現今北岸三部皆已失守,中央七部正在竭力禦敵,懇請單于速派增援!」







軍議結束後,徑路出了宮帳,仰望夜空。夜裡飄著細雪,徑路的心卻冷靜不下來。他唉嘆一聲,氣息凝成了一團白。

和桓軍的戰事持續已將要一個月了,戰況一直是進三退二的僵局,再加上近來連日的大雪,物資的補給也開始出現了問題,而且新年又近了,軍中從上至下都彌漫著無法寬心慶賀的頹喪。就算南漠之民再怎麼樣的擅戰、好戰,也不免開始納悶為什麼要為了一個女人繼續戰鬥下去。

事實上在出兵前就約有五分之一部族認為應將闕氏交返給桓軍處置,理由在於「大桓自家的爛帳根本不該用南漠人血來承擔」。

但徑路當然堅決反對,理由有三。其一自然是捨不得昭姬,其二是南漠沒理由無條件服從大桓的要求。

最後一個同時也是最主要的,為了一個女人竟要出動十多萬的軍隊?就算退一百萬步,將昭姬交返給桓軍,司馬曹真的會依約班師回國?擒昭姬或許只是個藉口,他真正的目的是想佔領這片草原?

徑路一想到這,便覺得萬萬不能同意司馬曹的要求。但是眼下這片僵局……徑路不禁再嘆了口氣。

這時空中忽然響起了金羊毛琴的聲音,聽起來很鬱悶。徑路看向昭姬所居的穹帳,但燈火已經熄了,這令徑路不禁納悶她為何還醒著?他決定去昭姬帳裡看看。

昭姬本不該來戰場上的,但事因她起,主張交出闕氏的族長們要求若徑路讓她躲在後方的冬季牧場,將這件事完全置於身外的話,他們也絕不讓自己的子民打這場莫名奇妙的仗。無奈下徑路只好向族長們妥協帶著昭姬來到前線。

昭姬雖然沒有表示反對,但到了前線後幾乎都沒聽她彈琴,想必是又不高興了。徑路心裡真怕他們之間又退回踢壞她琴那時般冰冷。

「闕氏?」徑路到帳門口後喊道,但琴聲似乎不是從帳裡傳來的。他更感到納悶,而且連守衛都不見了,他掀開帳簾探頭進去。裡邊一片漆黑,床是空的,昭姬果真不在。

徑路摸了摸下巴,叫住附近的士兵問:「你,闕氏去哪兒了你有看到嗎?」

「稟單于,闕氏約一刻前帶著護衛前往河邊走,說是要去散心。」

「散心啊……我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士兵行禮離開後,徑路沮喪地垂下狼耳和長尾。營外有十多萬桓軍,營內各部意見又分歧,昭姬的心情又相當不好,還有什麼事能比現在更慘嗎?

話說回來,徑路記得河岸距此應該有半里遠,怎麼還聽得見琴聲?

才這麼想,琴聲嘎然而止,空氣中只聲下煹火燃燒的聲音。徑路豎起耳朵,心中惴惴不安地望著河的方向。

「昭姬……?」


#


何安兩手掛在營門的橫木竿上,動也不動地掛著,遠望南漠軍的軍營,望到頭頂都積了層薄雪。

昭姬遲遲都沒捎信,司馬丞相的耐性也跟著見底,因此在出征南漠這事上,何安只能沉默不敢反對,縱使他是司馬曹的心腹愛將也一樣。

為何一定要趕盡殺絕?為何不能讓姐姐好好在這生活呢?況且南漠和大桓間還隔了道海,南漠又缺乏造船艦的木材,不管怎麼想昭姬根本構不成威脅,丞相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執著王家最後的遺族,把十五萬人帶來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呢?

這些事何安怎麼想都無法理解,只好用長爪搔搔腦袋,打個大呵欠。

「將軍。」營門下傳來喊他的聲音,何安回頭,又是那個老囉哩叭嗦嫌他太懶散的副官。「將軍,都要過三更了,趕快回帳睡了吧。」

「你不也還沒睡?」

「將軍沒睡,所以我不能睡。」

何安不悅地瞪他:「你這話是在怪罪本將嗎?」

但副官卻冷冷地說:「是,將軍知錯就請去睡。還有,將軍知道自己都有個新綽號叫『爬門大將軍』嗎?為了咱們弟兄的臉面,下官拜託將軍別再掛門上了好嗎?」

何安瞇眼又搔了搔頭,滿肚子不高興地放手,直直落到地面上。這大將軍當得還真夠乏味,要不是為了能平安接昭姬姐姐回大桓,何安著實不想頂這麼麻煩的頭銜。

就在何安快落地時,空中突然飄來琴聲。

何安和副官出神地望著琴聲飄來的方向那聲音聽起來很像箜篌的音色,但又不太一樣。何安不太會形容,但那聲音美得完全不像世間該有的音色,而且這旋律……

聽得入迷的不止是他們,就連站哨的士兵也全都看向同一個方向,表情忘我到連長槍都快握不穩。

「將軍,這曲子……」

何安長爪貼在唇上要他安靜,並閉目傾聽。懷念的旋律,熟悉的彈法,何安聽著聽著不禁跟著哼唱: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何安舒了口氣,看著琴音持續飄來的方向呢喃:「姐姐……」

「這不可能吧,將軍?」副官困惑地說。「胡族的皇后怎麼可能在戰場上,而且琴聲也不可能傳這麼遠吧?」

「不知道。但這肯定是姐姐彈的佳人曲。」何安望著琴音傳來的方向,安心地嘆了口氣。「嗯,至少知道姐姐還健在。」
副官擔憂看著他。「將軍……」

何安舉起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下去。「我知道,家事歸家事,可如果有機會能讓姐姐建功,說不定……說不定有機會……」

一邊說著,何安邊睜大了雙眼,接著突然望向琴聲傳來的方向,嘴巴開到比一張盤子還大。

「將軍?你還好嗎?」

「我沒事……」何安說道,但表情依然有些呆滯。「……去準備我的鐵手爪,還有把人都叫起來。」

副官一愣,不解地問道:「可現在要四更天了,將軍到底打算——」

何安轉過頭,帶上一抹微笑看著副官,原本慵懶的眼裡亮起殺意。他說道:「當然是去取那徑路黑狼的腦袋!」


#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昭姬嘆了口氣,心想不知自己這曲子還能再唱幾次。

自桓軍入侵以來,徑路雖一直護著他,但昭姬仍能感受到他人看自己的眼神中有著「為何我們得為了一個漢人女子拼上性命?」的質問。

她望著眼前的河,河面流著浮雪,河面下還懸著半圓的明月,美得令人不由自主想靠得更近些。但昭姬不敢靠過去,她怕著那黑得看不清底的潺潺河水。

知道司馬曹是為了取自己的性命而來時,昭姬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害怕。她害怕死亡,就像一般人那樣,她並不像自己先前以為的那麼坦然。回想起和徑路吵架時自己落下的那句「讓我苟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昭姬便覺得一陣面紅。

但在和他冷戰的那一個多月裡若不是時常想起何安,她確實想不到還有什麼理由繼續活下去。而如今何安也隨著司馬曹一道要來取自己的性命,那唯一撐著自己的支柱也跟著倒了,為何自己還那麼怕死?

昭姬停下來,信手撥出的弦音也嘎然止住。她抱緊金光閃爍的金羊毛琴,嘴裡喃喃自語:「不可能的……」

「闕氏。」站在她身後較高的護衛開口:「已經要到換哨的時間,真的不早了,請闕氏早些回帳歇息吧?」

「我不累,我還想走走。你們要換哨就自己先回去吧。」

「別鬧小的玩了,闕氏,我們怎麼可能把闕氏丟在這兒呢?」高護衛望了眼他另一名同伴,彷彿是要尋求他的幫忙。但較矮的那名護衛一句話也沒說,高護衛只好繼續勸:「況且要是給單于發現咱們這麼晚還讓闕氏外出,挨上一頓罰啊。」

「就說我脅迫你們,單于不會深究的。」

「闕氏,這裡怎麼說都是戰場,而且對面那群桓軍是衝著您來的,萬一碰上了桓兵……」

就算勸到這份上了,昭姬依然望著河面,頭也不回地說:「這裡距本營不到一里,巡守不會讓他們在這逗留的。再說了,這麼近的距離,就算真碰上也來得及逃回去,不是嗎?」

「可是……」

「闕氏所言極有道理。」較矮的那名護衛開口道。「如此周詳的分析足見闕氏眼界不凡,而相信我軍能保護好闕氏也讓小的備感榮幸。」

「你在說什——嗚!」

那聲悶哼讓昭姬心裡一驚,回頭竟看見那高護衛的咽喉已被矮護衛一劍刺穿。昭姬嚇得呆立在原地,那矮護衛抽回劍,任憑同伴倒在地上抽動,毫不在意噴在臉上的鮮血。

他將自己的劍丟掉,然後彎下腰,從血泊中的同伴的腰間抽出他的配劍,劍尖鋒冷向著她說:「但敢問闕氏這份信賴從何而來呢?」

昭姬努力克制聲音中的顫抖反問:「你打算嫁禍給他?」

「闕氏真無愧才女之名,一眼就看穿。」對方微瞇起眼冷笑著。「『我試著阻止他刺殺闕氏卻失敗,與他打上數回後雖身負重傷,卻取了他的性命來奠祭闕氏亡魂。』闕氏覺得這劇本寫得如何呢?」

「……考慮得這麼周詳,恐怕不是出自你手吧?」

「喔?」

不知不覺,昭姬的腳踩進了冷冰冰的河水中。「是那些想將我交還給司馬曹的族長們所編的劇吧?」

「哼哼……是也好,不是也好。但至少有件事純粹是出於我個人意願。」他雙手將劍一握,衝向昭姬大叫:「那就是我不想為一個漢人妖婦送命!給我去死吧!」

昭姬後退,「啊!」一聲踉蹌摔進河中。要死了,昭姬看著向自己狂奔的刺客時不禁閃過這念頭。她第一次這麼近與死亡面對面,心裡的恐懼爆炸般竄遍全身,令她想動也動不了。

她害怕地閉上眼睛,眼前卻意外出現徑路的面孔。昭姬非常驚訝之餘,同時也羞愧自己竟然在這種時候才想起他。他一直是真心對待自己,為了賠罪還不惜用珍貴的金羊毛造琴送自己,但是自己卻老只想著自己……

——而且最妙的是這玩意兒不論你怎麼切啊砍的,都弄不斷它!

昭姬忽然想起徑路這句話,如果這是真的……她沒再多想,直接將琴高舉到面前。

此時刺客的劍也落了下來,劍鋒劃過琴面,奏出昭姬不曾聽過的銳音。琴絃果真替她擋下這一劍,但刺客的力道極為粗暴,昭姬纖細的手腕完全承受不住,金羊毛琴便沿著長劍斬出的軌跡飛了出去,落在河岸的草上。

昭姬疼得苦哀一聲,但奇怪的是那刺客沒有繼續朝自己砍過來。相反的,他把手中的劍撐在地上,單膝跪地按著胸口,表情十分痛苦又感到困惑。接著,血從他的眼角、耳朵和鼻孔中緩緩滲出,嘴巴也在一陣反胃後嘔出斗升紅血。

昭姬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立刻明白這是一線機會。她奮力從河中拖著冰又溼又重的裘衣爬起,死命地往軍營的方向跑。
刺客撐起身子後也緊追在後。雖然他負了重傷,但腳程還是快了昭姬一些。眼見就快被追上了,昭姬慌得仰天大喊道:「單于救我!」

刺客也瘋狂舞劍大吼:「去死!」

這時空中忽然「咻——」一聲,接著昭姬身後一陣悶響,昭姬回望,見刺客的頸上橫扎了隻箭,他白眼一翻,劍自手中翻落,然後一道黑影伴著馬蹄聲驟然闖入昭姬眼簾,一刀讓那刺客身首異處。

「昭姬!」昭姬定了神,才認出那飛馳來救自己的是徑路。他丟掉長弓翻下馬,一把將昭姬緊緊抱住。徑路的心也跳得飛快,摸著自己的手也止不住地抖著,彷彿就怕再遲一些就再也見不到昭姬似的。然後他低頭問:「有沒有哪裡傷著了?」

「單于……」意識到自己安全後,昭姬緊繃的情緒瞬間在黑狼的懷裡潰堤。「我好怕……臣妾真的好害怕……」

黑狼的臉頰緊貼在她頭上。「別怕、沒事了、有我在這,我在這……」


#


「竟然膽敢暗算你,那群膽小怕死的族長。這筆帳本王絕對要跟他們算個清楚!」徑路帶著昭姬回帳後立刻這麼咬牙切齒低吼。然後他抽了條大張毛巾,替昭姬擦拭溼淋淋的黑髮。「衣服溼成這樣趕緊換一件吧,免得著涼了。」

徑路說完,便伸手過來要將她上衣解開。

昭姬吃了一驚,沒有多想就緊抓住衣領,並用力甩開他的手。但下一刻她立即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無禮。

徑路先是愣看著她,接著也才會意到剛才的動作對一名女性而言有多麼無禮。他慌張地搔著腦袋,向她解釋:「抱歉,本王不是故意要侵犯闕氏,只是慌了……本王還是先出去等吧!」

徑路站起來轉身要走,但昭姬卻拉住他的衣角,說:「單于……臣妾希望單于別離開臣妾……」

「欸?」徑路聽她這麼說不禁紅了臉。「可是本王待在這你不是不方便更衣吧……?」

昭姬紅著臉別過頭,雖然心還處在死亡恐懼的餘波中,但怎麼會說出這麼不知羞恥的話……

「我知道了,我閉上眼就是。」徑路出乎昭姬意料地這麼說,而且還轉身背對她坐下。

昭姬的心跳得飛快,這是她第一次在別的男人身旁更衣,就算是和年幼時的何安也都不曾。雖然徑路說會閉上眼睛,但昭姬還是不敢正面向他,並且還緊張地回望徑路數次,直到確定他沒有回頭,昭姬才抖著手脫去外衣。

或許是等太久,徑路突然出聲問:「好了嗎?」

昭姬嚇一大跳,這時她上半身一絲不掛,要是徑路回頭就會看見她赤裸的後背,她連忙拉毛巾遮掩,慌張地說:「還、還沒!」同時回頭再看徑路。

但徑路的視線依舊向著帳外,彷彿在替昭姬看門似的。他說:「你放心,本王不會回頭的。」

「是……」昭姬害臊地說,並紅著耳根趕忙穿上乾淨的上衣。「……單于是臣妾的夫君,其實就算看見臣妾的身體,臣妾其實也不該有什麼抱怨的。」

徑路沉默了一下子才回答:「……你不喜歡吧?」

「嗯……」

「而且你也還不怎麼喜歡我這個粗俗蠻王吧?」

昭姬不語。徑路繼續說:「沒關係,我明白。從我說要娶你的那天你就在恨本王了吧。」

「可是單于依然用心待我,還處處順著臣妻任性……」

「不能包容妻子的任性算什麼丈夫?」

徑路的聲音聽來一點也不害臊,但昭姬依然忍不住泛過一陣臉紅。不過當她回頭時,她看見徑路的尾巴正用力地拍著甩著。

「臣妾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

「方才單于提弓駕馬來救臣妾,但單于怎麼知道臣妾遇上危險呢?」

「你剛才不是在彈琴嗎?聲音突然中斷讓我一直安不下心,就是這樣。」

「……單于在營裡就聽見金羊毛琴的琴聲?」

「是啊,會彈佳人曲的,這兒只有你了吧?」

「可是河岸距此將近一里,琴聲怎麼可能傳這麼遠……?」

「咦?」徑路忽然一愣。「說得對,這倒奇怪了……但很多人都聽見了,不可能是本王幻聽啊,真是奇怪……難不成這金羊毛還有什麼奇妙之處是我不知道的?」徑路轉頭想瞄那把琴,但立刻停住脖子,連忙把頭扭回去。「抱歉,本王什麼都沒看見!」

「臣妾已經更好衣了。」這時昭姬已經抱琴來到徑路身邊坐下,並斜靠在他身上。

昭姬忽然接近自己令徑路不禁慌得猛搔腦袋,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只僵硬地將手謹慎放到她紙片般薄弱的肩膀上。

昭姬莞爾,伸手輕撫著徑路黑絨的手背,除了瞥見他身後猛力擺動的黑影,也同時聽見他胸口傳來的猛烈心跳。

「一直以來都是臣妾在鬧脾氣。」昭姬挨著徑路厚實的胸膛說道。「臣妾曾說單于和一般庸俗的男人沒兩樣,是臣妾錯了。」

「昭姬……」

「單于不僅賞給臣妾這麼名貴的琴,在這次戰爭中還不惜和族長們翻臉也要護著臣妾,剛才還從刺客手中救了臣妾的命。而且這回也多虧有那把金羊毛琴擋了剌客一劍,臣妾才等得到單于來救。單于替臣妾費了這麼多心,臣妾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單于……」

徑路拍了拍她肩膀,把臉靠到昭姬頭上。「只要你能繼續陪在本王身邊就行了。」

「……這樣真的好嗎?」

「你不喜歡嗎?」

「不是的,臣妾……」昭姬突然耳根一陣熱,話又吞了回去。「單于雖然沒和臣妾說,但其實大家早就厭倦打這場仗了吧?況且眼下又有一個能馬上結束戰爭的方法……」

「昭姬,本王不許你再這麼說。」徑路用嚴正的嗓音對昭姬說,摟著昭姬的手也把她抱得更緊。「或許你會覺得是本王太拘泥在兒女私情上,但不是這樣的。本王是信不過司馬曹那個人,就算照他說的做了,本王也不信他會如約退軍!」

「單于或許是對的。可如今軍心以已經——」

「有本王在,任何人都不許動你一根汗毛。」徑路說。「就算要和整個南漠還有大桓為敵,本王也會護著你。」然後他又轉回柔和的音調說:「所以你別瞎操心了,好嗎?」

這話令昭姬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雖然知道他誇大了許多,但昭姬還是忍不住靠他靠得更緊。她也是第一次萌生了「如果是他或許沒問題」的念頭。

但就在這時,帳外響起慌亂的鳴金聲,徑路抬起頭,手從昭姬肩上移開。「本王出去看看。」他這麼說,然後起身掀開帳簾。他大聲問:「出什麼事了?」

「夜襲!桓軍夜襲!」士兵慌張大叫,接著被桓軍的騎兵一槍刺穿胸膛,當場斃命。

桓軍的騎兵看到徑路後大叫:「蠻王的腦袋歸我啦!」接著駕馬刺來。但徑路側身一閃,腋下夾住對方長槍後用力一揣,連馬一齊揣翻。那騎兵還未回神,腦袋便給徑路一槍刺穿。

殺了對方後徑路趕忙跑回帳裡,一把抓住昭姬手腕拉著她向外跑,說:「快走,這兒不安全!」

但正要出帳口,一隻鐵手忽然橫在徑路鼻尖前。他連忙退後,那雙鐵手毫不留情撕爛帳簾闖了進來,並且向著昭姬微笑道:「找到你了,姐姐。」

昭姬倒抽一口氣,熟悉的面孔,陌生的眼神,她對來回握著鐵手甲的樹懶說:「阿怪……」

「在別人面前那樣叫我會害羞啦,姐姐。」他鐵手爪輕輕搔著腦袋,接著立刻朝徑路劈來。徑路連忙抽起大刀擋下那一爪,但何安的勁道卻強得他幾乎要單膝跪下。

昭姬見狀連忙大叫:「住手,阿怪!」

「為什麼?姐姐不是很討厭這頭蠢狼嗎?而且要是我能殺了他,姐姐可是大功一件呢!」

徑路用力甩開他的壓制,並且困惑看向昭姬。但昭姬也不解,愣愣看著何安問:「你在胡說什麼?」

「我是聽見姐姐的琴聲才找到這兒的。」邊說何安又猛朝徑路抓去,徑路提刀吃力擋著,何安卻仍游刃有餘地輕鬆說:「姐姐如果在戰場上,一定是待在本營裡。所以只要順著姐姐的琴聲走,就大有機會取下單于首級,不是嗎!」

「琴聲……居然那麼遠也聽得見?」昭姬發抖著說道:「……是我不小心洩漏了本營的位置?」

「怎麼會說不小心呢?姐姐不是本來就說好要幫我的嗎?」

徑路不敢置信地看著昭姬,但她連忙澄清道:「那是你自個兒說的!我一次都沒答應!」

「怎樣都無妨啦,這回只要我能摘下他的腦袋,姐姐就是大功一件了!如此一來要請司馬大人放姐姐一條生路也絕非不可能了!」

「你真的覺得司馬曹那人會這樣就放過昭姬?」徑路一邊用力砍,一邊大聲咆哮。「不惜動用十五萬大軍渡海而來,只為殺一個女人的愚人,你以為單靠本王一顆頭顱就能換昭姬一條生路,做夢吧你!」

「給我閉嘴,臭狗。」鐵手夾下徑路一刀後,何安朝他肚上猛力一踹,令他疼得都快沒表情了。要不是有層護甲保護,何安的利腳爪早在徑路肚上開洞了。

昭姬想上前阻止,但何安散發出的怨氣讓她怕得裏足不前。何安面無表情繼續說:「就算換不到姐姐的活路,我也非常不爽你很久了。要不是你,姐姐才不用嫁來這種鳥不拉屎的荒漠上;要不是你,姐姐也不會連見到我都擠不出一點笑容。你把姐姐害得那麼慘,殺你一千次也消不了我的恨!不過你所言卻實也有點道理。如果他真敢動姐姐一根寒毛……」他用力一踢,將徑路狠狠踢翻在地。然後他歪著頭,面帶詭笑張開鐵手爪說:「我就殺了他。」

徑路一手壓著肚子,一手努力想撐起身子。「你瘋了……」

何安狂笑道:「殺人奪位而已,他做得到,我當然也可以。」何安併起鐵手,向著徑路的咽喉說道:「我這麼做,全都是為了姐姐!」

何安用力往下刺,但突然感覺到旁邊有股殺氣傳來!他立即轉手側擋,鐵手一沉,八、九發聲響重重撞在鐵手上,他不禁一陣困惑,無刀無箭,手上的酸麻卻一點不假,這是什麼攻擊?

接著他望見昭姬滿臉害怕地看著自己,左手捧著一把金光閃亮的箜篌,右手緊握著一把匕首擺在琴的前方。

昭姬將匕首順著琴面再用力往外一劃!何安警覺地翻過身,在他身後的氈牆頓時劃開了六、七道匕首的刺痕。

「姐……?」

徑路完全不明白發生什麼事,只知道似乎是昭姬救了自己。

但何安明白了,他殺氣騰騰的目光在對上昭姬滿是歉意的視線後便漸漸緩和下來,可是也變得和她一樣複雜。

「對不起,阿怪,我……」

何安舉起手,說:「別說了,姐姐……」然後深深嘆氣道:「我到底在瞎忙什麼……」

「阿怪,拜託,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

「阿怪……對不起……」

「我不想聽……」何安緊握手,頭也不回地就轉身步出宮帳,然後大喊:「撤軍!」

「阿怪、阿怪!」昭姬一邊大叫一邊想衝出帳外,但徑路及時拉住她,沒讓她出去。接著帳幕上無數的人影閃過、馬蹄聲此起彼落,好一會兒才塵囂漸落。

只留昭姬跪在地上,掩面泣不成聲。
最後由 於 2016年 10月 10日, 21:15 編輯,總共編輯了 1 次。
你的夢想能實現,並不是任何人的幫忙。

而是你選了一個風大的日子

努力狂奔到至今


《SketDance學園救援團》


小說《兩難》 《塞南邊曲》
Bz點文
網誌
頭像
紅月議事
盈後虧缺
文章: 146
手頭現金: 3.30
銀行: 10,877.34
性別: 男
頭像出處: 魯味
Skype: emptinesswolf
持有飾品數量: 2
紅月議事 (1) 稱號徵稿活動紀念徽 (1)


塞南邊曲 2/2

文章 » 2016年 10月 10日, 20:23




天蒼蒼,野茫茫,廣闊無垠的漠南草原上,戰鼓隆隆響。

南漠軍與桓軍各在兩邊擺開陣勢,其寬綿延數里。徑路站在南漠軍的最前線,眼裡看見的卻仍是數日前昭姬跪在地上哭泣的模樣。

徑路當時很想安慰她、抱著她,告訴她別再哭了,有本王陪著。

但是他沒有辦法。雖然昭姬救了自己,但何安那句「姐姐說好要幫我」還是讓他的心裡生出芥蒂。

那只是沒來由的一句話,甚至那可能只是那隻樹懶為了分化他和昭姬而故意拋出來的一句話,這些徑路都明白。明明昭姬也已經對自己敞開心胸了,明明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不再只是建立在冰冷的國家利益之上了,那句話依然在嘲笑他之前對昭姬的用心、所有的好,彷彿他和昭姬之間的一切全都只是自作多情。

那天晚上他們移營後,徑路並沒有留下來陪她,只說了「你好好休息。」

為什麼自己沒留下來陪伴她?被夾在自己與何安之間、被夾在兩個敵對的陣營之間,她心裡承受的壓力早已不是一般人能忍的了,為什麼我要離開?為什麼不選擇留下來?

「單于?」

一旁的部將出聲,他才回過神來。「我沒事。」他說,接著拉彊繩將馬掉頭,拔刀向天朝著身後的數萬南漠軍大喊:「弟兄們,高舉你們的戰斧!隨我一同斬殺侵略者!」

「殺——!」

而在蒼漠的另一側,大桓的軍隊中,何安剛從司馬曹所待的主陣離開,回到最前陣。

那日夜襲的事司馬曹自然知道了。雖未擒回那蠻王的黑腦袋,但在戰前讓敵軍大亂一事,不論從什麼方面來看都是大功一件。

但司馬曹不但沒賞,還略顯不悅地對他淡淡說了一句:「真可惜。」

同袍、部屬們私下都對丞相這漠然的反應議論紛紛,實在看不出何安犯了什麼錯,司馬曹竟連褒揚一句都吝嗇?

但何安心理很清楚為什麼。

可惜,真的是可惜!可惜我白白浪費了最後一次救出姐姐的機會!要是我成功殺了那頭黑狼,謊報姐姐亦死於亂中,我就有機會偷偷救走姐姐!

可現在,不僅姐姐還留在南漠軍中,司馬曹一定也對自己的忠誠起疑了,十多年建立起的信任就這樣毀於一旦!而且竟然還是毀在、毀在……

「……為什麼,姐姐,我不懂……」

昭姬為何要對自己出手?

姐姐才不可能會愛上那個野蠻狼王,一定是他威脅姐姐的。一定是這樣!

但如果是這樣,姐姐,為什麼你要對我道歉?

為什麼你要一臉不得已地看我?

我可以保護你,我已經長大了,我為了你就連反應遲緩的缺點都成功克服過去了,可是為什麼你就是不向我求救?

我可以保護你,不管是那頭黑狼、還是那個無恥的司馬曹,我都有能力不讓他們傷害你!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在我正要摘下那黑狼腦袋時阻止我?

為什麼要攻擊我?

我不懂?姐姐,那種男人你真的愛他嗎?

這些問題一直卡在何安心裡,讓他數夜吊掛在營門上,呆望著南漠軍的陣營,直至日升時才回帳。

因為我沒辦法讓姐姐安心,所以她才留在那頭狼王身邊。

因為我的實力還不夠,所以姐姐才留在那南漠軍那邊。

還是因為司馬曹……因為那傢伙活著,姐姐才不敢回到這邊來……因為那傢伙還活著……

「大將軍。」副官喚了他一聲。何安回神。此時南漠軍一側的擂鼓聲已轉成密雨之勢。

何安胸中不禁一茫,但戰旗已立,無法再多想,他深吸一口氣後,提彊回首高舉著鐵手爪大喊:「擂鼓出擊!」

「殺──!」

策馬踏入沙場之前,何安心裡只有一念。

姐姐,願你一切平安。


#


桓軍與南漠軍交戰不到一刻鐘,靄靄的漠原已濺滿熾熱殷紅。

桓軍人數雖多,但南漠士兵個個驍勇,加上是主場戰鬥,天候又偏向他們,兩邊幾乎不相上下。

其中單于徑路最為勇猛,利劍一起一落,四、五顆腦袋立即落地。但桓軍的大將軍何安也不惶多讓,利爪一撓,數不清的腸子和胃囊便落在南漠的雪原上。

沒有計謀,沒有戰術,兩軍全憑力氣在相抗,兩敗俱傷的消耗戰逐漸成勢。

昭姬披了張如雲白的披肩坐在馬上,抱著箜篌,遠遠從山丘上看著這一切。

亂鼓與嘶殺聲令她的座騎相當不安,她彎下身,輕輕拍撫著馬兒柔聲說道:「別怕,不會有事的……」但她發現就連自己的手都在顫抖。

真的不會有事?昭姬根本不敢細想,畢竟這方法實在太過異想天開,成功的可能性連自己都覺得微乎其微。

可事到如今,昭姬已無他法,唯有放手一試。

如果自己的性命有機會阻止這場無意義的戰爭……

昭姬深吸一口氣,輕踢馬腹,馬蹄答答緩緩載著昭姬走向戰場。廝殺聲愈來愈近,士兵無有餘暇能望她一眼,直到她抬起手,劃過箜篌琴面,令清亮的琴音響遍整片戰場。

那把琴所奏出得琴音響入殺紅眼的兵士耳中,刀光劍影嘎然止歇,而離她較近的,全都困惑卻出神地望著立於戰場上的昭姬。
昭姬沒有停下,一邊向前一邊撥動琴絃清唱。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琴音圓潤如白玉,歌聲哀婉如冬月,加上昭姬深厚的音律造詣,令雙籟完美調合在一起,無人不聽出神,幾乎沒有人有餘心思考她是誰?她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可黑狼王徑路不一樣。他一聽聞,立刻就辨出那是昭姬的樂聲。可是她為什麼會在戰場上?她不是應該待在本營嗎?那些衛士都在幹什麼,為何會讓昭姬來到這麼危險的地方?

顧不得還在交戰,徑路雙腳邁開,飛也似地往樂音傳來的方向奔去。所幸幾乎所有人都聽得出神,一路上都沒有任何攔阻。而這時那歌聲和著琴音繼續唱: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昭姬緩緩前行,途上的所有將士皆深深望著她,無人有暇思索她要前往何處,也沒有人願意過問,只怕一不小心礙住她的路,這人間本該無幸聽聞的曲聲便會斷絕。

徑路奔向樂聲時,漸漸察覺自己愈來愈往敵陣深入。他心中冒出一絲困惑,為什麼會在那?她可是司馬曹那雜碎現在的眼中釘,難道她不擔心被捉住嗎?

何安昨夜所說的那句話忽然又浮現在徑路腦中。昭姬真的背棄自己了嗎……

徑路甩甩頭,責怪自己又冒出這種想法。不會的,那是何安那廝的挑撥之言,昭姬絕不是那等小人。如果她真是倒向何安、倒向司馬曹、倒向大桓了,她昨夜又怎麼可能在自己要被何安所殺時出手相救……

徑路突然瞪大眼。不會吧?他的氣息突然變得急而短促,甚至能聽見自己猛烈的心音。

不是由於疲累,而是因為他害怕腦中沒來由而閃過的念頭是正確的。他的步伐跨得更大,而此時昭姬的歌聲再次唱道: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殺氣蒸騰的戰場已經成了靜默無語的觀樂席,士兵們忘了爭鬥,全都化為席上為她著迷住的聽眾,默默盼著她的背影,不知她究竟要走向何處,以及期待她是否會如曲中所唱的,回眸一顧,傾國傾城。

此時昭姬輕拉彊繩,忽然勒馬停下。眼前的人吃驚地望著她。她收起手,緩緩抬起眼眸,微微向對方作揖。

「參見司馬丞相。」


#


姐姐!

樂音停下之後,在一整片沉醉的氣氛中,何安一人突兀地朝中軍大帳狂衝,這時的他已經摘下笨重的鐵爪。

金羊毛發出的琴音一響,何安便知昭姬來到戰場上,也大概猜到了昭姬想做什麼了。

她打算用那把怪琴行刺司馬曹!

昨夜昭姬向她出手前,他也沒想到一把薄琴竟能夠毀人性命!如果再加上昭姬的美貌與音律之才,還有那把琴千里傳音的特性,的確是有那麼點機會闖到司馬曹附近……

但還是太過危險了!就算所有士兵真的都被昭姬的樂聲收服了,行刺司馬曹也是有去無回的愚蠢之舉!

何安至今仍不明白那把琴為何能殺人,但如今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把琴能做到!但這無異於自殺,那頭蠢黑狼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不阻止姐姐!

就算順利殺死司馬曹、就算真的能順利結束這場戰爭,要犧牲姐姐性命這事何安完全無法接受!

何安為此拼了命地狂奔,縱使大步已如流星,卻還恨不得自己有雙翅膀能立刻飛到昭姬身邊。

箜篌的樂音再度揚起,但這回不再如之前一般圓潤,反而如那晚在徑路帳中時,帶了點尖銳的嘶沙聲。

何安心頭一涼,知道自己猜對了。昭姬真的是想用對付自己的方式刺殺司馬曹。此時他已十分靠近大帳,除了那把琴的琴音外,他還模糊聽見了昭姬的歌聲。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而除了歌聲,何安似乎還聽見男人淒厲的叫聲。叫聲來自於誰何安已完全不在意了,他現在只希望昭姬一切平安。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昭姬的聲音斷了,琴音也停了。何安的胸口忽然再也承受不住,絕望炸遍他全身。「姐姐──!」

頃刻後,本已停頓的箜篌忽然奮力奏起最後一音,曲終塵落。

何安總算抵達主帳前,他按著胸口,用力喘氣。眼前一片慘景,司馬曹的親衛面面相覷,望著明顯已經斷了氣的主上,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司馬曹的身體無力攤倒在地,表情猙獰,黑紅的汙血從眼耳鼻口中流出,死狀甚慘。

但他是死是活此時對何安而言完全無所謂,何安真正掛念的只有昭姬一人。可是昭姬──

「姐姐!」

何安崩潰地大叫,一個箭步上前衝到她身邊。她尚有呼吸,但卻如游絲,因為她的胸膛已經被司馬曹的配劍直直貫穿。她的胸口只要起伏一次,血就從劍與肉的縫隙間汨出,任誰來看都知道她的狀況不比一旁的司馬曹好到哪去。

何安喪著臉拾起她蔥白的手,可她的手卻異常的冰冷,何安心頭一緊,不禁哭喊:「姐姐……姐姐!」

昭姬無力睜開眼,扭頭看向他。「阿怪……」

見她有了反應,何安立刻向四周大喊:「叫大夫來!快!」

但昭姬的手指卻溫溫握住他的爪子,輕搖頭說出何安不想面對的心底話:「不必了,阿怪……姐姐已經不行了……」

「閉嘴!」何安惱怒地朝昭姬大吼,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無理地頂撞昭姬。他握緊昭姬纖弱的手,蜷著身子強忍悲痛泣道:「不要這樣說這種話……求求你,姐姐……不要這樣說……」

「對不起,阿怪……是姐姐不好,害你難為……」

說到這裡,昭姬突然口吐鮮血,何安一身軍戎,一時沒有能替她拭血的布料,慌忙中只能謹慎用長爪撥去她口鼻間的汙血。

「姐姐,那天晚上,你阻止我殺那頭蠻狼,為什麼?」

昭姬眨了眨眼看他,卻立刻又把視線別過。

「姐姐有什麼把柄在他手上嗎?」

昭姬虛弱地搖頭,沁血的嘴角卻微微上揚,她闔上眼,彷彿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足以令她暫時忘了自己飄搖的性命。

何安見她笑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問:「姐姐,你是真心愛他嗎?」

昭姬沒有回話,何安遲疑了,他再握了下昭姬的手,輕聲喊道:「姐姐?」可這回昭姬的手從他的長爪間無力滑落。

他慌了,他再拾起孱弱的手掌,並有些用力地搖她,一邊喊道:「姐姐?姐姐!」

但昭姬的呼吸已經斷了,何安緊緊握住她沒了生氣的手,心扉痛徹。

「昭姬、昭姬!你在哪裡,昭姬!你不要做傻事啊!」

徑路雄健卻慌張的嘶喊聲從人群遠方傳來。何安回望,再看著昭姬安然的面龐,接著伸手小心拔去她胸口上司馬曹的配劍,然後兩手托起她無力的身軀,邁步走向徑路叫喚的方向。

「大將軍!」一直呆佇在側,完全不明白狀況的司馬曹的親衛突然出言喊住何安。何安回過頭瞪他,眼神裡儘是滿滿壓迫,令那親衛兵不自覺地縮回一截。但他還是問:「……將軍,您這是要做什麼?」

何安冷冷回道:「有意見嗎?」

「將軍,那女人行刺丞相,即便已經死了也得──」

「她帶了武器嗎?」

「是,帶了一把匕首。」

「她用那把匕首殺害了丞相?」

「沒有,但……」

何安忽然厲聲道:「既然沒有,那還囉嗦什麼!」

那親衛哆嗦一陣,但還是咬著顫抖的牙根說道:「將軍,那女人雖然不是用匕首直接行刺,但丞相聽了匕首劃過那把怪異的箜篌所發出的聲音後便突然痛苦地大叫──」

何安口氣極為不耐地打斷他。「你想說什麼?」

「小、小的意思是,那女人用那把怪琴的琴音……」

何安怒斥道:「她用那把琴的琴音行刺,讓丞相七孔流血暴斃而亡?這麼愚昧的話你也說得出口!」

那名親衛緊低著頭,不敢再多說一字。

「南漠的闕氏無故死於我軍帳前,而且還是被丞相的配劍所殺,這已夠丟我大桓臉面了,你還想騰鬧成什麼樣?還想給我添什麼亂!」

「小……小的不敢……」

「……昭姬、昭姬,你在哪裡?我知道你在這……昭姬……」

何安聽著那聲聲哭喊,心中五味翻騰。他溫和看著昭姬不再變化的臉龐,仰天嘆了口氣,呢喃了幾句沒人聽得見的話。然後,他厲色再瞪了眼身後瑟縮猛發抖的親衛兵。

「給我下去!」







司馬曹薨逝,大桓軍隊由暫何安代為統領。三天後,雙方議和,各自退兵。

「何將軍……」

就在營帳門前,徑路一手抱著昭姬的箜篌,一手握緊了彊繩轉頭問何安,表情看起來非常緊張。

「闕氏她在嚥氣之前有說什麼嗎?」

何安扳著臉,冷冷說道:「像是?」

「像是……對本王的埋怨之類的……」

何安用爪子撓了撓門柱,眼裡閃過令人感到冰冷的好奇心。「你對姐姐做了什麼?」

「……罷了,當本王沒說過吧。」徑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然後一翻身就蹬上馬背。「這把琴本王就帶走了,將軍同意吧。」

何安別過頭,說:「那琴我看了也不舒服,愛拿不拿,隨你便吧。」

「多謝將軍。」徑路拱手說道,但在手要放下時,他忽然猶豫了一下。「將軍,闕氏她臨終前真的沒有……」

「你很幸運。」何安看了徑路一眼,打斷他的話。而包含徑路在內的所有人都對何安這番話投以驚奇的目光。「多少人盼望能取姐姐為妻,她卻嫁給了你。你真的很幸運。姐姐她也是。」

徑路彈了下黑絨的耳朵,眼珠子瞪大看著他,有話想問,卻又覺得似乎不必再說出口。最後,他再次拱手,說:「將軍告辭。」

「告辭。」何安也抱手回禮,並補上一句:「願姐姐在天之靈護佑,你我永遠都不會再見。」

徑路愣了愣,沒明白何安為何忽然說了這句。但此時何安已轉身同部下離去,而與徑路一同前來的族長也出聲喚他,徑路便策馬轉身,帶著困惑一同返營。

回營的路上,徑路不停思索著何安最後所說的那些話。我很幸運,取了昭姬為妻,而昭姬也很幸運,是因為她嫁給了我?還是因為她也找到了自己真正愛的人?

而那人有幸是我?

他抬頭,遠眺著冬季裡難得在南漠大陸上出現的無垠藍天。昭姬,你說呢?我不像你那麼聰明,我不懂何安那廝說的意思。你能告訴我嗎?

徑路拿起她遺留下來的琴,琴面金光晃動,好似正在彈奏無聲的樂曲。徑路撫著琴面,輕輕一撥,金羊毛琴便發出圓潤的音聲。而恰好,那一聲是昭姬最愛彈奏的佳人曲的第一音。

回憶難以克制,佳人曲的曲調自然而然地在徑路腦中響起。曲調愈是盤桓,昭姬的倩影愈是浮現在徑路眼前。她的孤,她的怒,她的哀,她的喜,她的笑,還有她的溫柔,她的歌聲……

徑路不自覺地繼續撥動琴弦,似乎想摸索佳人曲該要如何彈奏。但是不管怎麼彈,正確的曲調都出不來,他愈彈愈無力,腦中的那片佳人曲也離他愈來愈遠。

「我好想你……」徑路緊緊抱住她的琴,但他多麼希望懷裡是昭姬。可故人已逝,徒留此琴。徑路悲痛的淚水只能沿著他的鼻尖滑落。「我好想你……」

這片廣大的漠原上,那首佳人曲已不會再次響起了。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完)
你的夢想能實現,並不是任何人的幫忙。

而是你選了一個風大的日子

努力狂奔到至今


《SketDance學園救援團》


小說《兩難》 《塞南邊曲》
Bz點文
網誌
頭像
紅月議事
盈後虧缺
文章: 146
手頭現金: 3.30
銀行: 10,877.34
性別: 男
頭像出處: 魯味
Skype: emptinesswolf
持有飾品數量: 2
紅月議事 (1) 稱號徵稿活動紀念徽 (1)


Re: 塞南邊曲

文章狼狗傑 » 2016年 10月 14日, 17:24

空終於完成了這個故事。我拜讀最後的部分也沒有了那種之前讀到那些明顯影射的角色名字會有的出戲感(
不過卻是深深感到這個故事的不完美。
從一開始女主遠嫁南漠的交代,姐弟重逢,夫妻不和又和好,戰事爆發,再到中段女主遇刺,傻乾弟又追來要殺狼主,一個又一個高潮,確實吸引人看下去,但到最後女主刺殺Boss而犧牲,我只有一個字說明我內心的感受:啊?
前面那麼多鋪陳,到最後卻有草草收尾的感覺。雖然現實中充斥這一類「什麼,事情就這樣了結了」的事件,但說真的,<塞南邊曲>是一篇沒有寫好也很難寫好的故事,你要我改寫我也不知道從何改起,只能說空寫的最好我目前看就是<兩難>了(乾
不論如何,要為這篇收尾拖了這樣久,也真是辛苦空了。
頭像
狼狗傑
白月公民
新月牙
文章: 543
手頭現金: 8,117.25
銀行: 7,217.73
來自: 中華民國
性別: 男
頭像出處: SKOLL繪
設定: 灰毛狼狗
尾尖白



回到 文思泉湧

誰在城內

沒有生物入城 隻居民和 5 位遊客正在此處閒晃


布偶魂 - 專業布偶裝演出團隊

毛毛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