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蘇萊卡:極短篇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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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狗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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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20年 1月 5日,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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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像出處: 野狼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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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說] 蘇萊卡:極短篇故事集

文章 狼狗傑 » 2020年 3月 8日, 17:59

第一部分:銀匕首與其它故事
銀匕首
  「怎麼約我來這裡?」她問。
  「在這裡我曾有段回憶。」愛德加.羅斯瓦特答道。

  這裡是一間公寓的頂樓,而她正和美東地區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在此幽會。這裡夠隱蔽,可避開那些報社狗仔的目光。幾個月前,紐約太陽報頭條「已故幫派老大之女與多金貴公子之熱戀」已使整座紐約市滿城風雨;他們不得不更小心地低調行事。
  她不曉得自己對羅斯瓦特是否動了真感情,不過羅斯瓦特態度倒挺積極,送花,邀她一起赴舞會、看電影、上餐廳。這不是對她有意思是什麼?她也挺喜歡這種被異性奉承的感覺的,尤其對方還是個有錢的帥哥:身材高挑,有光澤的黑髮,還有迷人的藍眼珠。她覺得那雙藍眼珠尤其魅惑人,直盯著它們就好像靈魂會被它們吸進去。
  今夜羅斯瓦特的打扮給她一種怪異的熟悉感。羅斯瓦特穿了件黑色禮服,那禮服並不稀奇,走在路上隨便一個要赴宴的人都會做這樣的打扮。羅斯瓦特也不是第一次穿著這款式的衣服了。可是在此地,這樣的打扮似乎與她腦中哪件特別的記憶片段有所聯繫……那是什麼呢?

  「在這裡我曾有段回憶。」羅斯瓦特說。是啊,我也是,她想。她想她也曾經在此──那是一段不好的回憶──見到父親喪命。唯一令她稍感欣慰的是,她也親手結束殺父兇手的性命。她把「那匹惡狼」(她一直這麼稱呼著那兇手)用一把匕首刺死,那把匕首刺入那惡狼的胸膛。她把惡狼抵到女兒牆上(那段女兒牆現在就在羅斯瓦特身後),惡狼翻了一個跟斗,墜落在下方小巷的地面上。
  「那匹惡狼」的確是一匹狼──是一匹半人半狼。若你不相信狼人的存在,那這故事你就別再讀下去了。
  她,一個幫派老大的女兒,她所接替乃父身後遺下的大組織,並非普通的黑幫,而是一個以消滅狼人為職志的地下組織。想當然爾,那把殺死「那匹惡狼」的匕首,依古老殺死狼人的方法,是以純銀打製。
  「那匹惡狼」是匹母狼,毛是金黃色的,在夜晚的月光下格外顯眼,容易成為獵人的目標。然而她動作迅速,靈巧,行蹤難以掌握,是一頭難纏的獵物。而且她很危險:她跟一般的狼人一樣,都會殺人,但她不像只是為了取食,像是還有其它目的。不管那目的是什麼,總之那使她不同一般──因此,絕對不能留她性命。
  「我們追捕她日久,終於我父親找到了她。」她想,「他把她殺了半死,最後卻仍被她所害。」她想對羅斯瓦特說這些。但,羅斯瓦特會懂嗎?她也曾想羅斯瓦特會懂--她曾認為羅斯瓦特就是「一匹惡狼」:在她父親生前,羅斯瓦特就百般地(主要是用錢)刁難著「獵人幫」(他們幫派的名稱)。在她父親的葬禮上,他出現,並如有所意圖地接近她。(他說:「我很遺憾妳父親的死。」)接著,他對她展開了熱烈攻勢,彷彿要擄獲她的心──再把那顆心搾成果汁喝。她將計就計,應他的邀約,觀察他的言行,甚至設局試探他。(她故意使自己流血,並觀察羅斯瓦特的反應。)種種跡象卻顯示,他並非「一匹惡狼」,並且很顯然地對所謂狼人的存在也毫不知情。也許他之前與她父親敵對只是由於一些私怨,或誤會,或是不齒黑幫存在的正義感。(她父親生前卻說羅斯瓦特知道這一切,且想阻礙這一切。)
  而且,她雖然還不確定,卻發現自己已為羅斯瓦特深深吸引,尤其是羅斯瓦特那雙藍眼珠最為魅惑人,她從未能在其中發現一絲野獸噬人的欲望,但是她看到了更為危險的東西。
  「那是愛。」她說。那是在某次她對羅斯瓦特的雙眼長久凝視後,她對羅斯瓦特說,她在他的藍色眼珠裡看見什麼。羅斯瓦特對此做了什麼回應呢?他說:「那是無比深厚的愛,比海水更深邃;情人一死便誓言為之復仇──而轉為無止境的仇恨。」她笑了,一巴掌往他胸膛拍過去,說他肉麻,自高自大,而且比喻用得不倫不類──她怎麼可能會死呢?雖說她是黑幫千金,(其實已經是女首領了。)卻是沒有人殺得了她的。她笑羅斯瓦特傻。不過,(她說,)她還是很高興羅斯瓦特有這個心意,愛她愛得這麼深,甚至要為她復仇。(雖然應該是沒有什麼仇可以報的。)

  現在,她走向羅斯瓦特。羅斯瓦特則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她,轉了半圈,並親吻她。
  「那麼,是什麼樣的回憶呢?」她問道。
  「妳讀過或聽過床邊故事〈美女與野獸〉嗎?」羅斯瓦特說,「妳有沒有想過,不只美女會愛上野獸,男人會不會也會愛上野獸呢?」
  「你在說我是野獸嗎?」她半是嬌嗔半是嘻笑地搥了一下他胸膛,然後──笑容僵在她臉上。
  她感到她胸口一陣劇痛。

  「妳就是這樣殺死我的蘇萊卡,對吧?」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的臉,微微顫抖著唇,似乎有千百疑問要化作一句「為什麼?」由唇間吐露出來。但是她再往下看到他手中凶器,那把匕首!那把她用來殺死那匹惡狼的匕首!
  一切都明白了。
  他推她往女兒牆上倒。她翻過去,往下掉。簡直就跟當時一模一樣,她想。只是現在被推下樓的換成她。她往下掉,往下掉,往上方的羅斯瓦特直盯的視線逐漸模糊,模糊之中,她重又回到四年前的那個平安夜。她當時就站在羅斯瓦特所在的位置上,而那隻名叫蘇萊卡的惡狼正在下墜,然後,「砰」地著地。
  (砰!她也重重地摔在同樣的地面上。)
  疼痛快速地侵蝕她的意識,她眼前最後的景象是(當時她站在那樓頂上)巷子裡站著一位穿著黑色禮服的男子,呆望著躺在地上的那具狼屍,接著朝她的方向仰望;她看不清楚那張臉,只感到從那對藍色眼珠之中有恨的光向她射來。
羅斯瓦特奇案
  羅斯瓦特家族是一個非常悠久的大家族,它的成員遍佈美東各地區。他們有錢有勢,幾乎每位都擅長斂財──這在美東地區是一個公開的秘密。1854年,我妹妹嫁入這豪門的一家分支,我便和這樣一個家族有了姻親關係。到了1866年,我突然收到一封信,寄信人自稱是紐約羅斯瓦特家族(也就是我妹婿所屬的家族分支)私人律師,信上宣稱,我已成為我外甥愛德加‧羅斯瓦特的監護人,及其父母的遺產保管人暨執行人──這是在做夢吧?
  收信後三天,我抵達紐約,前往信上寄件者的地址,那是一家律師事務所。我見到了那位寄信給我的律師,他詳加說明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首先是我妹妹與她夫婿的死因。(他一邊說,一邊拿出報紙,)據管家與其他僕役的證詞,當時傳來了三聲槍響。管家最先來到槍響源頭的儲藏室門口,卻發現主人與夫人已經倒在血泊之中,小主人則手握他父親的獵槍發抖哭泣,他的左大腿也中彈。
  根據這位小主人──也就是我外甥愛德加‧羅斯瓦特的自白,他的父親先殺死他母親,(我妹一槍正中心臟斃命,)再對他左大腿開了一槍。他為了保命,奪過槍枝──殺了他的父親。
  真是一場駭人聽聞的豪門家庭悲劇。
  然後律師說,我妹婿生前即已擬好遺囑,表示假如他們中途意外身故,我便得以擔任他們所生獨子的監護人──至於為什麼會作這樣的安排?律師說,他也不知道。
  「目前愛德加.羅斯瓦特先生的精神情況仍然不太穩定。作為他的監護人,閣下有義務幫助他從這場悲劇的陰影走出來。」律師先生這麼說道,並交給我一張卡片,卡片上標明一間別墅的位置。那間別墅位在紐約市郊區。「這便是愛德加.羅斯瓦特先生目前的居留地。」他接著再告訴我其它一些瑣事。只是我沒再怎麼注意去聽。
  現在,我就站在這間別墅的大門前,等著正從台階走下的老男僕,過來拉開鐵門。

§
  「誰在那裡?」庭院裡突然傳來這樣的大吼,隨後,一連串的腳步聲在前院響起。
  卡爾.羅斯瓦特夫婦正坐在爐火前閱讀著,聽到追逐聲,不約而同放下各自拿在手裡的通俗小說與聖經。「怎麼回事?」羅斯瓦特夫人彎腰想要起身,她丈夫阻止了她,「讓我去看吧。」他這麼說道,並把聖經平放在椅子把手上,站了起來,走出起居室。夫人上身探出椅背,目送丈夫向後門的方向走去,嘆了一口氣,又回過身來,半躺在椅背上,繼續讀她手中的《伊莉莎白女爵與她的騎士》。
  卡爾.羅斯瓦特走到後院時,他的私人保鑣已經抓到闖入者,其中兩個把他制壓著,讓他雙膝跪地不能起來。「怎麼回事?」羅斯瓦特出聲問道。
  「這個人剛才翻牆進來,在您的前院裡鬼鬼祟祟,先生。」保鑣隊長說道。
  那人本來低頭不發一語,忽然抬眼,上下打量羅斯瓦特一會,瞪大眼睛──「羅斯瓦特先生!」他激動地掙扎起來,壓制他的兩名保鑣趕忙更用力地抓緊他──「羅斯瓦特先生!我是獵人幫的米克海.伊凡諾維奇.阿卡洛夫!閣下還記得我嗎?我們還一起吃過飯啊!」
「獵人幫的阿卡洛夫?」他舉起右手,覆蓋著整張嘴巴,左手臂彎起來,手背則抵上了右手肘部──這是他慣有的沉思動作。「我記起來了。不過你在我庭院裡做什麼?我可不記得我有哪一次沒匯款給獵人幫喔……」他瞇起雙眼,冷冷地盯著跪坐著的阿卡洛夫。
「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樣,羅斯瓦特先生──」阿卡洛夫猛搖頭,全身因驚慌而顫慄著。「我連這裡是羅斯瓦特先生的居處都不知道,怎麼會是來殺先生的呢?」
  「那麼,是來殺我妻子的嗎?」羅斯瓦特抓住他的語病反問道,「或者是來殺我兒子的?」阿卡洛夫一時語塞,只是渾身發抖兼猛搖頭。
  「做掉他。」他對保鑣們下令道。阿卡洛夫驚叫一聲,「羅斯瓦特先生!」他掙扎得更厲害了,「我要殺的人已經鑽進你家閣樓了。如果忽視它,後果可不堪設想啊!」
  「唷,那可奇怪了。那個『它』是個什麼東西?『它』居然可以越過我私人警衛的重重防護,飛到我家的屋頂上,再『鑽』進我家閣樓呀!是騎掃把的女巫呢?還是吸血蝙蝠?或是一跳可以跳上三層樓高的莫爾格街大猩猩?」
  「先生!」阿卡洛夫說,「我知道你不相信怪力亂神的存在,但是他們真的存在!女巫我沒看過,一跳能達三層樓高的大猩猩我也沒看過,但是吸血鬼是存在的,只不過他們既不吸血,也不會變成蝙蝠……」
  「那麼『它』是一隻既不吸血,也不會變成蝙蝠的吸血鬼嗎?」羅斯瓦特皺緊眉頭,很明顯已經對這種胡說八道失去耐性了。
  
  「『它』……」阿卡洛夫放慢語氣,一個音節後停頓再接下一個音節地唸道,「是.隻.狼.人。」
  
  「用最安靜的方式把他做掉。」他吩咐保鑣,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我是說真的,羅斯瓦特先生!」闖入者急切地大喊,「真的有狼人!他們已經鑽進你家閣樓了!」
  「你給我小聲點!」羅斯瓦特轉過身來,伸出左手,手裡有槍,槍口爆出火花。闖入者上身往後倒下,腿部仍舊維持跪姿,形成一種奇異的死狀。「你吵到我家人了。」他對死人如是說道,接著他抬起臉來,對保鑣說,「通知警察。就說他無故闖入,打死他是正當防衛。了解吧?」保鑣隊長朗聲回應,「是的,先生。」然後他轉身,身後保鑣群開始整理場地。他進門時,羅斯瓦特夫人已經站在玄關前。「發生了什麼事?」她問道。
  「沒事。」他漫不經心地回應,正欲脫下黑外套,忽然想到什麼似地,轉過頭問他妻子,「愛德加呢?他聽到聲音有下樓嗎?」
  「沒有。」
  「我上去看看。」
  所謂「閣樓」,其實是羅斯瓦特家十一歲的公子愛德加.羅斯瓦特的書房。卡爾.羅斯瓦特走上小木梯,敲了敲小門,「愛德加?」
  「啊?」門的另一邊傳來愛德加的應門聲。
  「你沒事吧?」
  「沒事啊,怎麼了嗎?」
  「沒事就好。」他正準備爬下梯子,猛然一個念頭鑽進腦袋:不對呀,槍聲那麼大,愛德加不可能會覺得沒事啊。他停下腳步,又對木門喊道,「你剛才沒聽到有什麼聲音嗎?」
  「有啊。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他又往下踏了一階--不對!閣樓有窗,愛德加可以打開往下看,他怎麼可能不打開窗往下看?他又爬回來推開木門--
  愛德加看似驚慌地正要把窗戶關上,回頭看到父親的頭在遠處由木質地板探出來,腿一軟,跪在地上。
  「你都看到了嗎?」他面色嚴峻地問道。
  嗯……愛德加無力地應了一聲。
  「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鑽進來吧?」
  「你是說狼人嗎,老爹?」小愛德加忽地露出嘲弄的微笑。
「哼……你也聽到那混帳的胡說啦!」他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不過老爹為什麼跟那種混帳吃飯?」
兒子突來的問句令他一時語塞,搖搖頭只說了句,「我不打擾你讀書了。」把門拉上。
在窗子透進來的月光中,愛德加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跑到書桌前,彎下腰──
  「你可以出來了──怎麼了?出來呀……」
§
  你是誰?
  我是你舅舅,你媽的兄弟。

  愛德加.羅斯瓦特與他的舅舅,第一次見面,就在這會客室內。他聽了來人的答覆,輕輕地點了頭,然後啜了一口茶杯裡的黃色液體。
  說真的,一個十幾歲小男孩,穿著正式服裝,手指優雅地捏握茶杯杯弓,這景象還蠻可笑的。安格斯舅舅(我們就姑且這麼稱呼他吧)走到小羅斯瓦特對面的坐位,猛地坐下,開口道:「老實說就算給我一百萬,我也不會想當小孩子的監護人。只是因為你是我妹生的,我才會來這裡一趟。錢要怎麼用都隨你花用,我也不想當你財產的保管人……」
  「我說……」
  「嗯?」
  「你對我們家族的錢,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那種錢還是不要碰的好,跟黑道有關係的錢碰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一雙藍眼彷彿被冒犯似地,越過與嘴接觸的茶杯,盯著眼前話中帶有譏刺的中年人。
  「反正我明天一早就離開。以後你要用錢,就跟管錢的人說一聲,就說是我允許的,就這樣了……」
  「你有沒有法律常識啊?」愛德加放下茶杯,「不跟我住一起,也不管我的錢,你的資格可是會被撤銷的喔。你還不如送我去寄宿學校,自己坐擁這上萬豪宅,這樣不是兩全其美?」
  「我說了我對你家的錢沒興趣。如果這樣我就不用照顧你,那也好啊。反正明天我就會離開這裡,到時我會再請律師找另一個人來照顧你的。」安格斯猛地站起身來,逕自走向會客室門口,回頭再瞪了愛德加一眼,「果然是那傢伙的兒子,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都令人厭惡。」
  愛德加只是咬著嘴唇,瞪視著他自己放到桌上的那杯烏龍茶。

§
  今天卡爾.羅斯瓦特心情不錯。他喝了一杯烏龍茶,吃完一盤火腿煎蛋,還吞下幾片煎土司,出奇好的胃口。他與妻子親吻,叫兒子吃快點因為馬車備好了等著載他上課,在女僕幫忙下套上大衣夾克,走向前門玄關。
  踏入玄關第一腳,他踩掉一團黏糊糊的東西。什麼東西?一陣怪味緊接著飄進他的鼻腔──是街道的味道,是下城的味道,是布魯克林市的味道──他抬腳一看,是狗屎!
  為什麼會有狗屎在屋裡?他們家沒養狗啊。
  阿卡洛夫的話在他耳中迴盪:「真的有狼人!他們已經鑽進你家閣樓了!」
  太可笑了,他甩甩頭。不能讓這種胡說佔據自己的腦子,卡爾.羅斯瓦特!他在心中對自己如此說道。
  但這念頭還是一直纏著他──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
  我們的安格斯舅舅,正在和羅斯瓦特家的老管家聊天,時值午夜,他們在起居室的爐火前聊得正歡。
  其實,只有這個老女人聊得很歡。安格斯則愁著要怎麼把話題導向他想要打聽的部份呢……
  「……說起我們家夫人哪,那可真是善良得沒話說,可惜死得早。」說到這裡,她不禁用手巾擦拭眼角的淚水。
  來了。安格斯這麼想道,接著他說:「可否請妳說說妳家主人夫婦那天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
  「喔,那天我還記得,那天我正吩咐廚師煮著早餐,早餐內容是燕麥粥、小圓餅,還有……」
  「得了,」他對管家舉起一隻手掌,手心向著對方,「請妳從第一聲槍響那兒開始說起。」他總覺得他的妹妹莉茲死得不單純。
  「喔,第一聲槍響起的時候,我聽見夫人的尖叫聲。」
  「嗯。」
  「我趕忙走上樓梯,因為槍聲是從二樓那邊傳來的。夫人的尖叫聲仍持續不斷,接著是第二聲槍響--」
  「慢著,」他打斷管家的話,「妳說第一聲槍響之後,莉茲……不,妳的夫人還在持續尖叫。不是只叫一聲,而是持續尖叫?」
  「啊,對了,我記得有聽見小主人尖叫一聲,然後才聽見夫人尖叫,然後她不斷哭叫小主人的名字……」
  「她不斷哭叫小主人的名字……這都是第一聲槍響以後的事?」
  「是的。然後我想著槍響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忽然又傳來第三聲槍響,就沒聽見夫人的聲音了……我才想到那槍響傳來的地方應該是儲藏室。我跑到那,果然是在那裡,我可憐的主子一家人唷……」她又抽泣起來,不停用手巾擦拭眼角的魚尾紋。但安格斯可沒那個閒工夫同情她,「妳的意思是,妳先聽見第一聲槍響,然後是妳小主人慘叫,接著是妳女主人的持續尖叫,然後是第二次槍聲,接著是第三次槍聲,妳夫人的聲音才結束?」
  「是的。」

  妳怎麼不早說?他大吼,幾乎是從整個身子從沙發上跳起來。他的眼前閃過報紙上他外甥的自白內容:
  「我的父親先殺了母親……他又對我左大腿開了一槍。我為了保命,只能奪過槍枝--殺了他。」

  愛德加.羅斯瓦特殺了莉茲--他是弒母兇手!


§
  儲藏室!一定在儲藏室!卡爾.羅斯瓦特親眼看到那抹金色身影沿著長廊鑽入儲藏室,門還用力關上呢!他快步走過去。他兒子愛德加卻從相反方向跑了過來。「不要打開它!」小愛德加說,並用背把門靠緊,「爸求你不要打開它!」
  他拉開他兒子,喇叭鎖一扭,把門打開--
  「啊哈,總算讓我找到你了,畜生!」
  一隻渾身發著金毛的,狼首人身的小怪物(還有一條狗尾巴呢,他想)就躲在雜物之間瑟縮著,發著抖呢。


§
  「妳怎麼不早說?」安格斯從椅子上跳起來。
  管家被他嚇著了,「我……我……我……」她不停結巴。
  「妳知不知道你小主人自白時說了什麼?」
  「我……我……我……我不知道。」
  「妳也只說妳聽見三聲槍響而已吧?哼!」他準備走出起居室,冷不防一顆子彈穿過他的左邊大腿。「啊!」他慘叫,抱著大腿右膝跪地。管家老太太只管尖叫,結果喉嚨被打穿。
  他抬頭。愛德加.羅斯瓦特站在他面前,兩手端著一把小型來福槍,兩根槍管對他的一雙眼睛。他怒吼一聲向愛德加撲過去。愛德加被撲倒,槍被奪了去。安格斯持槍抵住愛德加的頭。
  --你殺了莉茲!你殺了我妹!你殺了你媽!

  一張猙獰的狼臉由遠而近,往他的臉衝過來。「啊!」他尖叫一聲,金色的小狼幾乎是他的半身長,撲倒了他剛努力撐起的上半身。他伸出一隻手,抓起牠背上的毛皮,狠命把牠甩開。
  「蘇萊卡!」恍惚中,他好像聽見羅斯瓦特在喊這個字眼,不過他管不了這些了。他一拐一拐地走出起居室,走到大廳,跌倒在樓梯前。
  沿著樓梯而上,在二樓長廊正中央,是一扇巨大挑高,頂端呈尖形的哥德式窗戶,銀色的月光穿過窗玻璃,照亮他倒下的地毯上。
  「攻擊羅斯瓦特家公子,」愛德加的聲音在被月光凝結的空氣中響起,「殺死挺身保護小主人的管家肯特女士,支走所有保鑣與僕人,意圖殺死遺產繼承人愛德加.羅斯瓦特,最後卻被小羅斯瓦特自衛殺死,」那男孩的半張臉在月光中浮現,另外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之中,一雙藍眼珠反射出銀光,顯露殺機。「你說呢,舅舅,這樣的死後罪名精不精彩?」
  「為什麼……為什麼殺你父母?」
  愛德加的左額流下一道血流,似乎查覺到它似的,他彎曲左手,探向自己發亮的半張臉,「喔,」他看著自己染紅的掌心,「我流血了。」他全身痙攣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小聲的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是對著窗外月亮與黑藍色的夜空狂笑。
  笑聲停歇。「這下你背負的罪名是跳到恆河也洗不乾淨了。」他低聲說道。
  「混蛋……」安格斯欲爬起身來做最後一搏。他用雙臂使勁撐起身子,又一屁股跌回地毯上。愛德加身後傳來一陣野獸低吼聲。陰影中,剛才襲擊他的金色小狼暴現在月光下。
  「蘇萊卡……走開!」愛德加雙眼流露出一絲驚慌,「不行,快走開……走開!」金毛小狼壓低身子,準備向安格斯的方向一撲。「不可以!」他吼道,丟下槍,壓在小狼身上。
  小狼兒拚命掙扎,彷彿在抗議著:這個人要傷害你,為什麼你要阻止我?
  羅斯瓦特的喃喃似乎透露了些什麼:「不可以留下爪痕--不可以留下齒痕--不可以攻擊人--不能留下證據--」他死抱著金毛小狼不放,抬眼瞪著月亮,眼神流露出絕望。「這樣會被抓的!會被獵人殺掉的!」
  安格斯趁這段期間起身,跛行,取槍,跛行--托擊!羅斯瓦特似乎被擊昏了。他再托擊正從愛德加懷中竄出來的狼首。小狼發出悲鳴。
  他一隻膝蓋被射穿,接著是另一隻,他跪下來,不敢置信地望著迅速後退起身的羅斯瓦特,一跛一跛地往後退,這時安格斯想起愛德加大腿有槍擊舊傷--老天爺,剛才他一切的行動真不像是大腿被打傷過的人呢……不對,他連作為一個十一歲男孩都不像了……
  愛德加呆瞪著鼻腔哼哼呻吟的小狼兒。他一手扶起她的腰臀,另一隻持手槍的手撫過她的額。然後他狠狠地瞪著已經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安格斯,對安格斯展示他指甲上沾染的鮮紅。那是血,小母狼的血--安格斯已經看清那隻小狼的下腹,是母的沒有錯。
  原來他有那種癖好……事到如今,他也只有以嘲笑羅斯瓦特來安慰自己--將遭到悲慘下場,不堪汙衊的自己。
  「對不起了,舅舅。」愛德加眼神冷冷的,舉起手中的左輪手槍--最後那聲「舅舅」是用極其挖苦之語氣講出來的。

  「愛德加……愛德加.羅斯瓦特!」

  愛德加扣下扳機。



§
  求你不要殺她,爸!

  這種畜生……
  卡爾.羅斯瓦特以左手扶起來福槍管,管尖對準驚呆的小狼人雙目中間。

  爸!
  愛德加跑過來,死命抓住來福槍管。他用力甩槍要把他兒子甩開,手指卻扣到扳機,「砰!」愛德加慘叫一聲,跌坐在地,雙手依然緊抓槍管不放。

  愛德加!
  他放開槍身,還來不及蹲下去看他兒子的傷勢──槍管口卻反過來抵著他的胸膛。「愛德加?」他說。
  愛德加扣下扳機。
  他胸膛一陣吃痛,往後倒下,勉強睜眼,只見他兒子一隻腿撐著另一隻腿,倚著門框站了起來,舉起槍不曉得瞄準哪裡。他聽見他妻子的尖叫聲。
  這小子!這小子!
  砰一聲,他妻子的聲音不見了,代之是一記重物落地的悶響。他眼前一暗,再也看不見東西了……

  愛德加跌坐下來,槍托抵地,槍管靠肩抱住整支來福槍身,背部緊貼門框,嘴唇微顫。小狼人也呆坐原地,金色毛髮直豎,可憐地全身發抖。
  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快走!快走啊--」愛德加低聲催促著,小狼人四腳並用,奔出儲藏室,往腳步聲相反方向的走廊逃了開,留下小愛德加,握緊槍管,坐在原地無聲地啜泣著。
奔躍銀色月光下
  他們倆跑過一座又一座屋頂,然後遇到一條街道。他們跳不了那麼遠,於是他們跳下來,幸而街道上沒有其他人。他們跑一段路,又躍上對面的屋頂,繼續沿著下一排屋頂跑跳。其實,不該說他們倆一起跑的,而是其中一個把另外一個背在背上飛躍。他們跑,巨大的滿月在他們右邊,跟著他們移動。
  他們停下腳步,在一座煙囪旁邊坐了下來,肩並著肩,面對白色的月亮。
  蘇萊卡吐著舌頭,哈哈地喘著氣。愛德加則把頭斜倚在她的肩上,一隻手心貼上她多毛的手背。「背著我是不是很累?」他表情嚴肅地看著她,口吻有些歉疚地問道。
  她倏地把舌頭收起,挺直了腰桿,盤起腿來坐好。「不,不累。」她抖擻起精神,語氣堅定地答道。可是她一說完,舌頭又不爭氣地從嘴裡滑出來,繼續哈出氣來。
  於是愛德加笑了。他笑笑地看著蘇萊卡的困窘模樣。(她不敢正眼望他,偷偷斜瞟著他的臉,眼白都露出來了。狼是不會輕易露出牠的眼白的,只有在牠羞愧的時候,才會像在主人面前出醜的狗常常做的那樣,露出牠的眼白。)然後,他伸出一隻手,摟住蘇萊卡的腰,把腰挺得直直的她拐倒入懷。她驚得掙扎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屈服了,狼首倚靠著愛德加的肩,金色眼瞳裡含著溫柔,望著那一雙同樣有著無限情意的藍色雙眼。

  (但在狼眼裡,藍色是毫無意義的。縱然愛德加雙眼裡的那一片藍多深湛,蘇萊卡是永遠無法體會的──縱然她想體會。)

  「十.七.歲,對吧?」蘇萊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她的意思是,今年你十七歲了,對吧,愛德加?
  「是啊……」他回答,微笑地看著她,猜想她還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什麼稀奇古怪的話,但是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這樣倚靠著他的身體。兩個人就只是這樣,默默地相互依偎著。

  (從你十一歲到十七歲,認識你已經有六年了,可是好像還不夠了解你--你似乎就是我與那不為我熟悉的人類世界之間唯一的橋樑。對我來說,你瞳孔深處藏著一個永不得解的謎,那裡頭到底是什麼呢?我想了解,我真的想了解。)

  (妳從何而來?我全然不知。妳有沒有同類,在我視野外又是怎麼生活,我也無從問起。我希望你有同類--因為如果妳的生命只有我,那會是多麼孤獨寂寞啊--因為我的陪伴無法趕走你的孤獨,妳跟我在一起,只是兩個孤獨。
  妳的名字寫在風中。妳的名字寫在水上。蘇萊卡--這是我給妳的名字,與妳本身比起來是多麼蒼白無力,可是妳讓它在風中發光,在水上發光--在我心中發光!)

  「我愛你。」他們幾乎同時打破了沉默,說出同一句話,同時愣住,同時輕笑了出來,同時輕嘆了一口氣,抱彼此抱得更緊。
  「該走了。」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嗯。」他爬上她的背,兩隻手臂再度環上她的頸項,腿環住她的腰腹。於是,他們再度奔躍一座又一座屋頂,風在他們耳邊呼呼吹過,巨大的滿月就在他們旁邊,放射萬千道銀色光芒。
  <在快活的泉水邊上>  
約翰.沃夫岡.馮.歌德

  蘇萊卡
  在快活的泉水邊上,
  那兒噴出一道道水線,
  不知道為何使我流連;
  可你的手曾在那地方
  輕輕寫過我的名字:
  我低頭俯視,懷念著你。

  這邊,沿著林蔭大道,
  走到路旁水溝的盡頭,
  我又開始抬起我的頭,
  於是,我又再次看到
  刻得精巧的我的名字:
  永遠!永遠別把我忘記!

  哈台木
  讓那噴湧飄動的水
  和那些柏樹向你招供;
  從蘇萊卡到蘇萊卡,
  就是我的去跡和來蹤。
  那麼,喬安娜小姐(Lady Joanna)……愛德加.羅斯瓦特對著拿著畫具的年輕女士說道。

  叫我喬西就好。年輕女士答道。

  好的,喬西小姐,請容我再次強調,你千萬別跟別人透露關於這次委託的任何內容。

  我知道。她回答。

  於是愛德加打開門。喬西屏住氣,看著房間內沙發上那不可思議的事物。首先她眼睛感受到的是一片金黃的印象。影像很快就變得清楚,卻異常顛覆她對現實的觀感。她用力搓揉雙眼。狼頭怎麼可能長在人身上呢?不,人身上不可能長那麼多毛,太濃密了--大概是她把狼的身體看成人形了吧。可是為什麼會覺得那是狼呢?躺在屋子裡的不都該是狗嗎?
  「請妳開始工作吧。」愛德加回過頭,對喬西說道。
  門在她身後關上。她喉頭上下滾動了一回,便在沙發前的板凳上坐下來,架起畫架,放上畫布,拾起炭筆,再看向沙發上的人狼。人狼眨了眨眼,金黃色的眼珠子射出兩道令人恐懼的色彩。

  「妳怕我嗎?」
  喬西是如此專注地盯著眼前的半人半狼,以致於當她看見狼嘴的開合,聽見從中吐出的話語,嚇得把炭筆從手上摔落到地毯上。「你會說話?」她試圖使自己冷靜下來。
  「太難的字……不會說。」狼很快應道,那是極其低沉的聲音,像是有一半還卡在喉嚨裡,而且口音有些含糊,子音不大明確。
  「所以……?」
  「妳怕我嗎?」狼重覆先前的問題。
  「有些怕。」喬西彎下腰,用不再抖得那麼厲害的手拾起炭筆。
  「愛德加要妳畫我。」狼說道。
  喬西不曉得要怎麼回應狼。這句話到底要表達什麼意思?這時她才想到狼對語言的掌握可能不是很熟練。
  她在畫布上準備畫下第一筆,忽然皺起眉頭,視線移回狼身上。狼俯趴在沙發上,一隻手臂垂下來,指尖觸地。她不滿意這樣的姿勢。「那個……可以請你翻身嗎?」她說。
  狼斜眼睨她,生氣了?不,牠說:「我聽不懂妳說的。」
  「肚子朝上,聽得懂嗎?」她手心往上,上下晃了晃,動作像在掂東西。不過狼很快就理解她的意思,翻過身來。
  她皺起眉看了一會兒。「你可以用右手撐起自己的頭嗎?」
  狼晃了晃左臂。「不,另一隻。」她指點著,於是,狼彎起了右臂,慢慢按她的指示曲起手來,肘倚靠上沙發把手,接著把臉貼上掌心。

  天哪,真美。她在心裡讚嘆著,幾乎要忘記她眼前是一頭半人半狼的怪物。不,那不是怪物,而是狼的精靈,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另一隻手放在腰上。」她繼續指示著,「撐著臉的手握成拳頭。對,就是那樣。好了!」她開始在畫紙上塗抹。
  首先她畫出了大概的雛型:一個躺在沙發上的人體。只是這個人體上要有濃密毛髮,還要有一張狼的臉,一雙銳利的眼睛,濕潤有光的黑亮鼻子,還有兩隻靈活轉動的尖耳朵。空無一物的下腹暴露了她的性別,而在臂膀毛髮下隱約的肌肉線條卻又顯示了她的有力。真是令人驚訝,一隻身體線條兼具力與美的雌狼。多麼完美,多麼誘人。她多想摸摸狼那身金色的毛。她想抱抱她,想被她擁抱。
  她甩甩頭,想甩掉這個念頭。她繼續作畫,試著不去亂想。至少她沒有上前付諸行動。她這麼想,開始著手狼的頸部。這時她才注意到狼的頸子上有項圈。項圈上有三個單字,她坐的距離並無法讓她看清單字的內容。是狼的名字嗎?沒想到她還有全名?有一個美麗的名字,高貴的中間名,還有個顯赫的姓氏?(例如,羅斯瓦特?)
  不知不覺,她已經離開了自己的椅子,走近了那匹母狼。她跪了下來,忘情地凝視那雙金色的狼眼。那雙眼剛才還令她悚懼,現在卻令她著迷。狼疑惑而有戒心地瞪著她。她全不在乎。她忍不住摸了摸那張臉。
  只是這一觸摸換來不友善的回應。狼皺起鼻子,噘起了嘴,吻部往上一伸,牙齒一開一閤,喀!差點就咬住她的手。
  「抱歉。」她縮回手來,才發覺她自己的魯莽,連忙道了聲歉。然後她終於看清了掛在狼頸上的項圈牌子--那行文字,那行簡單說明一切的文字:

  愛德加愛蘇萊卡(Edgar love Suleika)

  後來,狼不再跟她說話。她也不敢吭聲。她看著那美麗的金色雙眼,現在對她流露出的色彩是冰冷的。她的視線依舊專心地在畫布上與沙發上來回,只是過程變得十分吃力。如果她沒有因為太急躁而搞砸的話,至少還有跟她成為朋友的機會。她畫了母狼那優美的腰身,那剛毅的野獸肌肉線條,和那些柔軟的濃密毛髮。(她曾用手指輕撫過那張狼臉上的茸毛。)最後她在那雙眼睛當中加入了母狼從未對她展露的東西:熱情。
  花費幾個小時的素描終於完成了。她急忙收起畫具,對沙發上的狼投下最後依戀的一瞥(後者恢復了俯臥姿勢,閉上眼假寐著,完全不搭理她)退出房間,關上門轉身,被站在她背後的羅斯瓦特嚇到。「可以讓我看一下今天進度嗎?」羅斯瓦特問。於是她將手中的素描畫板交給他。愛德加凝視著那素描,讚嘆道:妳畫得實在太棒了,連喬琪亞.歐姬芙都比不上妳。
  是啊,她在心裡暗自同意,那大概是她畫過最完美的畫了。她把她所有不可能實現的慾望,全部放進去了。

  可以直接把這素描賣給我嗎?羅斯瓦特說。

  咦?為什麼?她反問。

  反正對蘇萊卡來說,顏色沒有任何意義。他答道。

  「也就是說她會看這幅畫嗎?」她湊近羅斯瓦特的臉,說話的語氣透露出一種急切。
  羅斯瓦特用一種懷疑的眼神,半瞇著眼睛盯著喬西。喬西低下頭,想著在哪裡挖個地洞給自己跳進去。
  「我會給妳足夠的酬勞。」羅斯瓦特保證說。可是重點不在錢--她在心中吶喊。原本她的確是為錢而來。但到後來她卻著迷了。只是對方心有所屬,她又把自己給她的第一印象搞砸了……
  喬安娜.懷特摩斯(Joanna Whitemouse)收下羅斯瓦特的支票,黯然走出羅斯瓦特宅。她沒再回去過,也沒再見過狼,那匹美麗的狼。
約翰.洛克斐勒的自白
  愛德加.羅斯瓦特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他把杯與壺都放回原來的地方去,走回客室,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的對面先坐了約翰‧洛克斐勒,那傢伙顴骨瘦削,鼻樑彎折,眼神銳利,總歸一句,整張臉散發出刻薄的氣息。蘇萊卡一直坐在洛克斐勒左邊,一隻前腳搭在他的肩膀上,一雙黃眼睛緊盯著他,防止他逃走。當愛德加走進來的時候,她的視線稍微往他的方向飄移了一些。不過金毛野狼很快又回復專注,腳爪更用力地壓住洛克斐勒的左肩。
  「為什麼要資助獵人幫呢?」這是羅斯瓦特坐定之後,靜靜地看了洛克斐勒一段時間,終究打破沉寂的第一句話。
  洛克斐勒抿著嘴,眼珠子直盯著羅斯瓦特。那視線與其說是驚恐,倒不如說是抗拒、怒氣與倨傲的混合。他拒絕回應。於是,羅斯瓦特繼續問下去:
  「難道是討厭異類?因為獵人幫專殺吸血鬼、狼人,與活屍那樣的異類,你才把大把大把的鈔票送給安東尼歐‧瓦尼尼那個自稱潔淨人間的人渣?
  「也許你還相信他們的鬼話,認為他們既然聲稱所行皆按照上帝旨意,那他們都跟十字軍一樣高尚?喔,我犯了一個錯,歷史方面跟類比方面的。首先,十字軍並不高尚;所以,我說他們跟十字軍一樣『高尚』,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告訴我,難道你相信上帝創造吸血鬼(vampires)、狼人與活屍(zombies)之類的東西,就只為了看見他們被滅絕?難道只要是人類不喜歡的東西,上帝也一定不會喜歡他們?難道耶穌既然能夠接納稅吏、妓女跟罪人,竟然還不能接納這些非人的存在?」

  洛克斐勒彷彿不敢置信地瞪著他,「真不敢相信你會說那麼不虔敬的話,羅斯瓦特先生。」他擺出一副厭惡的神色。
  「那麼,」羅斯瓦特聳聳肩,「請您說明一下,是怎麼樣的虔敬,讓你出錢支持打著上帝名號行事的黑幫呢。」
    以下便是約翰.洛克斐勒的自白:

  「我痛恨吸血鬼,不是因為他們吸血--他們根本不吸血--而是因為他們無恥地茍延上帝不允諾要再留給他們的生命,拿著這段他們本不應得的永生,去浪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這是對上帝最大的褻瀆。
  「他們本應慢慢地解體,塵歸塵土歸土,但他們仍然緊抓著生命不放。明明還活著的時候,就該好好活過,卻到死後才巴著生命的腳說:喔,回來,再讓我活一次。
  「他們有些躺在墓地之中,每晚從棺材裡甦醒過來,也不爬出來,光躺在棺材裡,喃喃自語。我就聽過這樣的細語,那真是令人感到惡心。那些言語都是骯髒的、不神聖的,而且瀆神,毫無嚴肅的意義存在其中。
  「神所賜予的語言是神聖的,人必須讓它們承載嚴肅的意義,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要有意義。那些已死卻仍在屍體中掙扎的靈魂,倒把語言浪費在無意義的空談上。
  「另一些人則是死而復活,或許從手術台上。或許從裹屍布裡,或許從尚未入土的棺材中大喊:我還活著!於是他們得救了。他們回歸正常生活。可是他們沒有讓自己活得像個新人,他們仍然延續死而復活之前的人生,延續他們的罪,沒有痛改前非之心。
  「他們不吸血--他們糟蹋耶穌的寶血!
  「瓦尼尼當初找上我的時候,態度比你們更客氣得多。當然我本來不相信他的話,沒有親眼見識、親耳聽見根本無法相信真有吸血鬼這回事。於是他領著他的手下們帶我來到墓園,說我聽了,就信了。
  「於是我聽見那些屍體在土下的細微喃喃聲。我仔細聽那些內容,發現都是些不堪入耳的東西,小惡念,小罪行。這讓這一切的絮語近似告解。然而我漸漸發現這些細語之中並不存有懺悔的感情,那更像是一種欣喜,像是在說:『嘿,我想過這個,我做過這個,怎麼樣,羨慕嗎?』不,罪的欲念與行為不值得羨慕。相反地,它們必須受譴責。我不禁對這些喃喃聲感到惱怒。
  「瓦尼尼他們挖開了一座墳,那是眾多細語聲的其中一個來源。他們合力扳開棺材板,讓我看見裡面的活屍,已腐朽到可見皮膚下的肌肉與器官。它的嘴不止地開閤,不止地說出褻瀆神的話語。直到瓦尼尼從他手下那邊接來一把銀斧,砍斷了這活屍的喉,才終於結束這令我難受的一切。
  「從此之後,我每個月固定匯款到瓦尼尼指定的帳戶。我支持他們,因為他們從事的是榮耀上帝的事業。他們剪除那些無用的死人。其實這對那些屍體也是恩慈。他們給予它們安息,使它們脫離無止盡的騷動狀態,不再進行沒有必要的生理活動。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有一天我在報紙上看見一個命案的消息。那是說一個曾在手術台上死而復生的人,一個乞丐--幾年前我才在報紙上看過那篇他復活的小報導--被殘忍地斷喉了。兇手被捕待審中。我看了兇手的名字,發現他居然是瓦尼尼的手下。我立刻趕到瓦尼尼的住處,向他興師問罪。
  「瓦尼尼的辯解是,那個乞丐也是吸血鬼。他不該復活卻復活,但只有耶穌基督或經我們的主應許的人才能復活。不經耶穌基督應許而復活的人不是真的復活,而是會呼吸的屍體,是吸血鬼。我不想再聽他胡扯,轉過身就要出去。他對我大喊:
  『我們不會亂殺曾死而復生的人。對於所有我們已知曾發生復活現象的人,我們會對他進行三年的觀察。如果他本是罪人,靈魂沾染罪惡,不論是大是小,只要他死後又復活,隨後感謝上帝的恩典,懂得悔改,做一個新人,我們就肯定他的復活來自主的恩典,將他從名單中剔除。如果他從死裡逃回人間竟不懂得悔改,我們就判定他是一個吸血鬼,然後殺了他,送他回他應該去的地方。像這個乞丐,他死而復活前原本就可以養活自己,可是他懶散。他犯了七宗罪。他受重傷要死,靈魂要接受主的審判,卻緊抓生命不放。他回來了,並沒有悔罪。他讓自己繼續墮落,不工作,單靠別人的施捨養活。這說明他的復活不是神的恩典,而是成了活屍,成了吸血鬼,跟躺在墓地裡的那些罪惡的屍體一樣。我們只是給他應有的安息。』
  「他一口氣喊完這些話,又說他們已經鎖定一個妓女--他們不殺平常的妓女,儘管她們犯行淫之罪--不過那妓女也是個吸血鬼。她也是三年前要死卻沒死的。這三年卻不見她悔改從良,仍然與人行淫。過幾天觀察期到了,若仍不見她有具體的悔改行為,他們就會結束她。他邀我那晚一起來看,並一起垂聽她的死前懺悔。
  「我去了。我看見她了。當時瓦尼尼領著一群人圍著她寢室的床舖,我見她衣衫不整地半坐在床上正發抖。我聽見瓦尼尼口氣像個牧師似地朗聲問她:
  『你承認你從死裡復生,卻不珍惜自己失而復得的生命,繼續沉淪在罪中,與男人行淫,不加悔改嗎?』
  「她發抖地說了聲『是。』瓦尼尼又問她:『你為什麼不悔改,不停止這骯髒的營生?』
  「她開始求饒,求瓦尼尼別殺她。我聽到她說她是為了謀生,便轉過頭去,不想看她。她真是無恥,以謀生當作繼續犯罪的理由。不論如何一定有別的方式養活自己的。為什麼非要當乞丐,非要當妓女,非要犯罪才能活?我出身貧寒。我當然知道養活自己不容易,但為什麼非得犯罪?我從簿記員幹起,從未犯罪。我靠石油致富。我養活了自己,也養活了我的千萬員工。我沒有犯罪,可是她犯罪!她死而復活卻又犯罪,糟蹋了耶穌賜給她的再一次機會,不如回到死裡去。
  「瓦尼尼結束了她。事後我們達成協議,我繼續匯款給他,並為他那位殺死乞丐而被逮捕的有力助手請了律師。他很快獲釋,繼續從事上帝的偉大事業。
  「聽著,羅斯瓦特。你威脅我也沒用。你叫你的狼殺了我也沒用。我的心仍然向著主。我相信我迄今為止做的所有事情都在榮耀上帝。你的威脅不會終止我對獵人幫的贊助。他們是上帝派來消除惡魔的士兵。我勸你早日悔改,不要再跟狼人掛勾。現在悔改還來得及。」

  羅斯瓦特沒有說話。他只是從沙發上起身,對蘇萊卡搖搖頭。蘇萊卡鬆開她的爪,從沙發上跳下來,跟著愛德加走向門口。她轉過頭來,黃色眼珠凝視著表情傲然的洛克斐勒。
  她的狼嘴開閤,對洛克斐勒吐出這樣一句話:「吸血鬼。」
這夜晚惡夢一個接一個來
  「你信不信我們能幹掉你?」幾分鐘前,安東尼歐.瓦尼尼指著愛德加.羅斯瓦特的鼻子罵道。
  「就算幹掉好了,我繼續給你們金錢資助還有什麼好處?」羅斯瓦特冷冷地說,「不過就是換來財團與黑道掛勾的惡名罷了。」
  「你!」瓦尼尼從衣領中掏出手槍,對準羅斯瓦特的額頭,「我現在就殺了你!」而羅斯瓦特只是繼續用藍色的眼珠冷冷地看著瓦尼尼的臉,一副大無畏的表情。他真的不怕嗎?不對,他怕死了!只是他相信這樣瞪著瓦尼尼就能用氣勢把他嚇退。他當然明白這樣的想法很愚蠢,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下,他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能做。
  瓦尼尼帶來一群手下,有男有女。(見鬼,這年頭居然也有女人加入黑幫。他想道。)他特別注意到其中有一名金髮女子,在一群黑頭髮的義大利人中特別顯眼。她一身黑,作喬治.桑式的打扮,(其實在場每一個女人都著男裝。)雙眼是黝黑的。(像在赴喪。他想。)槍口指著他的此刻,他忍不住又用眼角餘光注意那名女性。那名女性本來兩手抱胸,一臉冷漠的整個身子靠在門邊。此刻她的表情卻顯現出焦慮的意味,交叉的小臂以及互相擺在另一隻大臂之上的雙手也放了下來。
  忽然,對準他兩眼之間的手槍放了下來。他重又注意瓦尼尼的臉。「我們會討回來的!」撂下這狠話,瓦尼尼領著他的人從那扇木門走了出去。
  現在,羅斯瓦特離開辦公室,走在長長的走廊上,仍在為剛才的驚險心悸。他停下腳步,愣愣地看著前方盡頭的一扇門。「愛德加!」背後傳來一名女子的喊聲將他從呆滯狀態中喚醒。他轉身,看見剛剛身在瓦尼尼帶來的手下之中的那名金髮女子追來。他愣了一秒,才做出防備的姿勢。(他把手伸進西裝外套衣領內,握緊外套內部口袋中的左輪手槍。)
  「慢著,別拔槍。」女子忽然雙手著地,拱起背,「我是蘇萊卡。」她剛說完,腳一滑,雙膝摔在地面,整張臉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單膝跪下,右手沒離開口袋裡的手槍,打量著她的臉。他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有槍?」他話才一出口,便發覺自己的愚蠢。就算是白痴,看到他那般動作,都會知道他有槍。
  「因.為.我.是.蘇.萊.卡!」她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出這句話,然後搖搖晃晃地爬起來。
  「我相信你是蘇萊卡。」他把右手從西裝衣領抽出來,手裡沒槍。「只有蘇萊卡才會這樣說話。也只有她才會這樣跌倒。」他站了起來,抓緊她一隻手臂,牽著她往牆上靠。「你也能變人形?」他把臉湊近她的臉。不,應該說我沒看過你變成人形的樣子。他想。
  「變成人類真的很不習慣……」她顫抖幾下,吐了一口涼氣,黝黑的眼珠褪色現出金色的光輝。「剛剛真的很危險,弄不好你真的會死。」
  「你不也混入他們之中嗎?」羅斯瓦特瞪著她雙眼,「你不怕被他們扒皮?」
  她用一種很難形容其中情感的眼神盯著愛德加的臉。「拜託你……別再跟他們鬥了……」她說。
  愛德加繃著臉看了那雙眼睛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說道:「那你怎麼辦?」
  「不要再說都是為了我!」蘇萊卡甩開愛德加抓著她手臂的那隻手。「不要再說你做這些都是為了我的安全!好像我是……小嬰兒一樣!你用不著做這些事!就算你是要為了我做什麼也用不著做這些事!」她幾乎是怒吼著講完這些話--接著是一段讓雙方都難堪的沉默。
  羅斯瓦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一口氣呼出來,閉了一會眼睛,再用力睜開,定定地看著蘇萊卡的金色眼珠,「這樣說會不會讓你好過一點?」他努力要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冷冷的,彷彿什麼事都不在乎似的,「我不是為了你,我做這些都是為了我自己:我自己的名位,權勢,和金錢利益。我這樣說,是不是讓你覺得好多了呢?」他回過身,不去看她那張因內心痛苦而浮現出複雜表情的臉,逕往長廊盡頭的大門走,開門,「砰!」他到外面了。
  他一眼看見停在路邊的一輛馬車,於是快步向它走去。
  「馬夫,到西十街。」他對馬夫說道,準備爬上馬車。一把槍突然抵住他的太陽穴。砰!原本在長廊上發呆的蘇萊卡聽到了槍聲。
  羅斯瓦特往後倒,躲開了子彈--其實沒完全躲過,子彈擦過他的前額,留下一道血痕。第二槍打中他的右胸。馬夫本來還要補上第三槍,不過沒機會了。羅斯瓦特辦事處的大門被轟離屋子,重重摔在馬路上,隨之衝出一道金色的巨大身影,躍到他的上空。他都還來不及為被轟飛的大門驚愕呢,頭就被一口咬掉。馬兒因恐懼而嘶鳴,人立起來,急急地拖著馬車奔逃。馬車上,是馬夫從頸項噴出血來的軀體,和落在腳踏板上的頭顱。
  金色身影落在地上,是一頭狼首人身--這麼說不太準確--精確一點說來,牠有狼首,狼尾,全身覆滿金毛,體型比狼,比人都還大一截,有狼的後腿,人的手,但指上有爪,掌上有肉墊。不過牠長成什麼樣子又有怎樣的重要性呢?我們的男主角受傷了,正亟待救援呢。
  金毛人狼手腳並用地爬向愛德加。在他的右胸口,血在白襯衫上擴散。「蘇萊卡……救我……」他細語著,全身不斷地發抖。蘇萊卡染滿血腥的鼻吻湊向他。他抱住她的頸。她抱起他,用兩隻後腿站了起來。

  長老教會醫院門口忽然躺了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其實說他滿身是血還蠻誇張的。他不過是額頭上有一道血痕,胸口有傷,從中流出的血浸透了衣服上相應的部份,還有,喉嚨和臉上沾了一些血跡,看起來像是另外沾上的。可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的身份。第一個走近他的護理員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臉,「這個流浪漢是誰……老天,是羅斯瓦特先生!」
  愛德加.羅斯瓦特被送上手術台,取出子彈,縫合,總共花了五個小時。手術全程由可敬的巴斯卡醫生負責。他被送進單人病房後不久就醒了。那老巴斯卡醫生來問候過,言談瑣碎無物讓他心煩。院長也進來過,他便交代說不見客人。(包括警察。)現在他只想躺著不動。
  有人在病房外敲了兩下門,說道:「你有客人,羅斯瓦特先生。」
  該死的護理員。他想。「我說過我不見客,記得嗎,護理員?」他口氣冷淡地回應道。外面的人用力搥了一下門,大喊:「混帳,連你的母狼都不見了嗎?」
  怎麼回事?他一時間感到背脊發涼,腦筋還轉不過來,就從病床上滾下來。蘇萊卡……蘇萊卡!
  病房門開了。蘇萊卡衝進來,看到從床上掉到地上的愛德加,連忙衝去扶他上床。「不用了,我自己來……我……」即便如此,還是蘇萊卡花了力氣把他弄上病床。她彎下腰抱緊他,「我來了。今晚我會陪你,以後每個晚上我都陪你。」她說。
  她開始脫衣服。他有些嚇到。首先是西裝外套,再來是上衣,(她身體向前彎,臉拉長。)接著是褲子。(她耳朵變尖,冒出毛茸茸的長尾巴。)鞋子被踢掉的時候,金髮女人已經不見了,原處站著一頭渾身覆滿金毛的狼,那才是他所認識的蘇萊卡。
  這時他瞥見了另一個進來的人,吃了一驚。那人一瞧見他看過來,就摸摸鼻子,搔搔耳朵,彎腰一件件拾起散落一地的衣服,才走出病房。
  蘇萊卡跳上病床,毛茸茸的身體貼上愛德加,一雙金燦燦的眼盯著他的臉,發現他的臉色不怎麼好看,眉頭皺得緊緊的,才剛要問,他倒先開口問起:「他是誰?」他當然知道剛才那兩鬢發白,穿著白袍的男人是雷納.巴斯卡老醫生。他不明白的是,那人為什麼貌似知道這一切。
  「同伴。」她這麼說,他就明白了,緊鎖著的眉心也鬆了下來。接下來他們就只是這樣互相緊抱著。

  窗外陽光不斷地推移,護士來了幾次,提供餐點,扶他去如廁,這時候蘇萊卡都躲在床下,他也沒忘了切幾塊熟肉往床下丟。很快就入夜,他在床上睡了,蘇萊卡也在床下熟睡。
  大約在午夜時分,病房門突然打開,他們倆同時睜眼。床上的他想,大概是巡房的護士,所以又闔眼了;床下的她則對所謂的巡房沒有任何概念,只覺得很可疑,開始擺出攻擊的架勢。
  護士舉著蠟燭朝病床走來,往羅斯瓦特的臉照了照,確定羅斯瓦特眼睛是閉著的,緊接著從懷裡抽出一把手術刀,高高舉起它。羅斯瓦特睜開眼睛。
  啊!!!
  護士一隻手蓋住他的嘴,就要往他的心窩插下去。蘇萊卡從床底探出頭,咬住她的腳踝。她短促地尖叫一聲,掙扎著要把狼嘴甩開,腿踢著踢著結果整個身子往後倒……
  喀啦!喉管被咬斷的聲音。
  當巴斯卡打開病房的門探頭看的時候,屍體倒在房間中央,金黃毛色的人狼背靠在病床邊,雙手抱緊發抖的愛德加。「我該說還好只有我聽到嗎?」他說。蘇萊卡瞪了他一眼。
  「先等一下,我會想辦法把屍體處理掉。」他頭退出去,把門輕輕闔上。
  蘇萊卡用爪撥弄著他的黑髮。「沒事了……沒事了……」蘇萊卡用那從來聽起來都很可怕的低吼聲安慰他,也就只有愛德加能聽出其中的溫柔。「不會沒事的!」愛德加僵直著身體哭喊,「他們已經開始了!我再想收手,他們也不會罷休的!」
  「愛德加……」
  「原諒我!」他把整張臉埋入了蘇萊卡胸前的毛髮中。
  她把他抱得更緊,「我會保護你的……我保證!」然後她就只是抱著他,沒有再說話。
最後的蘇萊卡
  1888年十二月24日星期四下午5點,紐約曼哈頓上城。太陽已完全沒入地平線下。街上行人眾多,趕著回家過平安夜。唱詩班的孩子們也出現在街上,在每一間房屋門前報佳音,對著透出黃光的窗子唱讚美詩:

  「平安夜,聖善夜,萬暗中,光華射,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靜享天賜安眠,靜享天賜安眠。」

  愛德加.羅斯瓦特走過那群孩子們的背後,他的臉上絲毫沒有受到歌聲感動的跡象。他整顆心是結凍的,就是天使的語言也不能撫慰他的心。對他來說,唯一能融化他心頭寒冰的,是她。
  他找不到她,他的蘇萊卡。她走了。她離開了。她留下一行歪斜的字:你不再是我認識的你了。他哭泣,他狂怒,他不停地找。他找不到她。但他知道她還在身邊,只是她躲著他,她不讓他看到她,不讓他找到她,不讓他繼續愛她。可是他無法停止愛她,那是不可能的事。
  蘇萊卡……蘇萊卡……他在他的心中不斷重覆這個名字。

  蘇萊卡就在他身邊。
  街上煤氣燈已經燃起,代替陽光照亮整條街道。而她,那隻金黃色的母狼,就躲在背光的暗處,那些屋頂,她的領域。她聽見唱詩班的合唱。她想唱歌。
可是她不能唱,愛德加會發現。她必須保持靜默。她必須永遠躲在暗處,看護著愛德加。她不能繼續與他同在。
  可是她仍然與他同在,即使他再也看不見她。她知道他一定會明白,只是不願意這樣的安排。她知道他生氣,他悲傷,他會感到痛苦。可是她沒有選擇。她不想選擇。她的直覺或本能告訴她,她如果再與他在一起,兩個都會毀滅的--「毀滅」對她來說,是一個陌生不常用的字彙,可是當她第一次有這般直覺的時候,躍入她腦內的正是這個單字:D-E-S-T-R-O-Y。

  他想起他們當初相遇的時候,小小的她躍入他的懷中。那是一匹金色小狼,在他懷裡激烈喘息。沒多久小小的她就跳起來,從他懷中跳出來,迅速躍入了他的書桌底下。他花了一晚上才取得她的信任。他累翻了,抱著小小的她睡著。早上他睡到十點,還是小小的她聽到女僕敲門聲,把他舔醒的。
  她那時有多小?小到當時才十一歲的他可以用兩隻細小的手臂環抱起來。他知道她是狼,因為她的尾巴不會捲起來。他的家庭教師只教他英文、法文和西班牙文,這類博物學知識是他自己去讀相關的書籍知道的。他正值求知欲旺盛的年紀,所擁有的知識可能還比周圍的大人更卓越。那些只懂出入社交場所的上層人士,也許還分不清楚狼與郊狼的差別。他打從心底蔑視他的同類。
  蘇萊卡。蘇萊卡。他不停地這麼叫她。從此這美麗的名字就一直跟隨著她。

  她想起巴斯卡,那隻灰色老狼巴斯卡。他說他會幫助她忘記愛德加。他褪去身上的睡衣,赤裸他枯瘦的人類身軀,然後慢慢變回一匹狼。當她感覺巴斯卡要把她頸子上的項圈咬斷的時候,她用力咬他。
  那是她的項圈,愛德加給她的項圈。項圈的牌上寫著「愛德加愛蘇萊卡」。那是永遠不能受到破壞與侵犯的東西,她最重要的東西。不,她不能。她不能忘記愛德加。
  「妳的名字寫在風中……妳的名字寫在水上……」她最喜歡愛德加對她說這些話了。這些話語在風中迴盪,不斷傳來。

  又一陣冷風。愛德加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冷空氣。他雙手抱拳在胸前,扭絞著手指。
  「她在哪裡?」他坐在可敬的雷納.巴斯卡醫生對面的沙發上,唐突地開口問道。但是巴斯卡知道他在說什麼。「她不在這裡。」灰髮的老醫生說道。他不相信,衝到樓梯口,被兩名傭人及時架住,「妳在這裡,對吧,蘇萊卡?」他大聲喊道,「為什麼要離開我?為什麼,蘇萊卡?為什麼?」
  他後來又去了一次巴斯卡家,但是他已經沒辦法再問巴斯卡任何問題了。那時房屋剛遭大火,巴斯卡已經被燒成焦屍。他仍然走入那間房屋,走上那座被燒得焦黑,搖搖欲墜,隨時要塌的樓梯,一步步小心地踏階往上。接著他走進一間門板已被燒得精光的房間。她當然不在那裡。
  他走近面向街道的窗戶,上面的玻璃碎落一地,只黏了幾塊殘片在邊上。他把頭伸到窗前,帶著雪片的風通過玻璃上那不規則的裂洞,吹打他的臉。「妳在哪裡?」他對窗外的風雪大喊,「為什麼要離開我?」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發覺愛德加變了的?還是如同愛德加說的,他本來就是壞蛋,只是她刻意忽略。她想起從他十一歲的時候開始,他雙手就開始染血,他父親的血,他母親的血,他舅父的血。他為了保護她,不惜殺死至親,而這些事於她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啊。她感覺到罪。那是人類的東西。可是自從她在愛德加的帶領下走入了人類的世界,她的思想也漸漸變得人性了。她有罪惡感。她覺得她害愛德加以後沒辦法上天堂。
  「她在哪裡?」那時她躺在巴斯卡的床上,一聽到樓下傳來愛德加的聲音,猛然睜開眼睛,從床上跳下來。她聽到他在樓下聲嘶力竭地呼喊:「妳在這裡,對吧,蘇萊卡?為什麼要離開我?為什麼,蘇萊卡?為什麼?」
  拜託你不要再找我了!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逼走了他的蘇萊卡。是他的佔有欲,是他的自以為是,是他那一句如千斤重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
  都是為了妳!都是為了妳!好大的口氣,愛德加.羅斯瓦特!你這個該死的惡魔,投機者,猥瑣的布爾喬亞,自大狂,上天堂比駱駝穿過針眼都難的富人,居然敢對一個為你付出的比你為她付出的更多的人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怎麼敢,你怎麼敢?你確定你所有的惡行都是為了她,難道不是為了自己的野心與私欲?你敢把自己所負的罪名,全都推到她的身上?甚至你還利用她為你殺人,為你勒索,為你恐嚇,為你討債。是你害她不能上天堂。你還敢說你這一切罪惡都是為了她?
  不,你是害了她。

  她在屋頂上。他在大路邊。他們倆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就像兩條平行線,毫無交會之處。他們並不心意相通。他們在心靈上已經疏離,就算身體繼續依偎在一起,也是徒然。不如永遠分離,做兩條平行的線,全無交會--但至少都往相同的方向行進。只是在這兩條平行線周邊存有不少線條,想將它們半途截斷,加以抹煞。
  羅斯瓦特下意識回頭,偶然看見一些熟面孔。它們勾起他心中一些不祥的回憶。他想到那些曾經指著他額頭的槍口,架在他喉嚨上的刀子,還有恐嚇信函與勒索的嘴臉。他準備舉起一隻手指頭示意,然後他們立時都會倒在血泊中,不再構成威脅。可是他想起蘇萊卡已經不在他身邊。
  蘇萊卡已經不在他身邊。
  他跑了起來。
 
  蘇萊卡也看見了。她看見了大街上那些混在人群中的黑衣人,那些黑衣人,令她毛髮直豎,同時激起她心裡的憤怒與恐懼,那些硝煙味、火光和槍聲。她看到她的愛德加,在人群中奔跑,推擠著行人,那群黑衣人則緊追不捨。她的玫瑰危險了,她的藍色玫瑰……
  一名髮色黑白交雜,法令紋深得可以的中年男子擋住她的去路。他就站在這棟廢屋的屋頂上,擋住她的去路。
  他的衣服不是黑色的,(精確來說是褐色,不過她分不清紅黃褐藍。)可是他也是他們的一員。他是安東尼歐.瓦尼尼。該死的獵人幫。
  「我知道你聽得懂我的話。」他說,「我知道你跟羅斯瓦特的關係。」她咬牙,喉嚨深處發出低吼,壓低身子,一副準備攻擊的態勢。他則把手伸入毛皮大衣內裡,掏出左輪手槍。

  妳在哪裡,蘇萊卡?
  他為保全自己的性命而跑。他是惡魔,迫害者,掌權的富人,行使他迫害弱者的權力,可是沒有蘇萊卡,他等於失去防護,無法抵禦受他迫害之人的反擊。玫瑰身上的刺只能保證他不會被摘採,不能保證他不會被踐踏。一直以來,保護他,不使他受傷,好幾次將他從地獄大門前拖回人間的狼,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蘇萊卡!
  羅斯瓦特先生!幾名警察正站在他前方不遠處,發現奔跑過來的他。其中一個迎面向他跑了過去,並喊了他的名字。那些黑幫惡徒一看見警察,便急忙轉過身去,混回人群之中。他得救了。

  她身上已有不少傷口,依然在奮戰。她要去救愛德加,誰都不能攔住她。她大手一揮,便在瓦尼尼的胸前劃下五道血痕。瓦尼尼又開了一槍,這次正中她左肩。她沒力氣了,真的沒有力氣了。她跌坐在地,後腿攤在地上無力地發抖,閉著眼睛像放棄了一切希望。瓦尼尼走向她,扯下她喉嚨上的項圈。「啊哈!」他像抓到什麼把柄似地大叫,「你果然和愛德加.羅斯瓦特有關係。愛上他了嗎?好個野獸的愛情故事!」他帶著嘲笑的表情,看著項圈上面的牌子。「因為他說他愛你,你就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嗎?真是隻忠心的狗!告訴我,他除了你之外,還搞上過幾隻母狗?」
  她咬緊牙關,跳了起來,又是揮爪又是踹腳的,令瓦尼尼招架不住,手上的槍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最後她隻手掐著瓦尼尼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提起來。
「爸!」她聽見一聲尖叫。她看見瓦尼尼的女兒在鐵門後邊使勁要推開那道門。這時她正叼著瓦尼尼的喉嚨。一看見瓦尼尼的女兒,她立即下定決心,把那管喉嚨咬斷。
  「爸爸!」門被推開了。凡妮莎.瓦尼尼衝了過來,手裡握著一把閃著銀光的匕首。她衝到了金色人狼的懷裡,把利刃刺進了她的胸膛。她一直把人狼推到女兒牆上。蘇萊卡一翻身,往樓外墜下。她的最後一眼落在巷道的地面上。她看見一抹她從未見過的色彩。她看見了愛德加,她的藍色玫瑰。她看見他走過來,她看見他那雙充滿疑惑的眼光向她的方向飛來。那就是藍色嗎?多美呀……

  有東西掉下來,掉到他腳前,雪噴濺他一身。那是金色的、巨大的東西。他看清了。是她!是她!
  他抬頭往上看,看見頂樓的凡妮莎.瓦尼尼。他看見瓦尼尼縮回身子。她將會下樓來,手裡拿著槍。他不能待在這裡。他沒有勇氣。
  他單膝跪地,摸摸金毛巨狼的喉嚨。她已經沒了脈搏,沒了呼吸。他看見她鬆開的手心上躺著那條他送她的項圈,被扯斷了。他把它放進大衣口袋。他又拔出她心口上的匕首。於是血噴湧而出,濕透了他的黑色毛手套。他緊握匕首,將雙手收進大衣領口內,疾步離開。他沒有回頭。他沒有哭。

  「平安夜,聖善夜,萬暗中,光華射,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靜享天賜安眠,靜享天賜安眠。」

  愛德加.羅斯瓦特再度走過那一群報佳音的孩子們身後。這時他才落下一滴眼淚,不過也只是一滴。他任淚滴在他臉上結冰結霜,雙手緊縮在大衣裡。他快步走。他不停地走。
海嘯之前總是特別平靜
  他抬眼,只見一抹金黃急速墜下,「蘇萊卡?」這個名字含糊不清地躲藏在他口中,吐不出來。
  金黃重重地摔在愛德加.羅斯瓦特腳前,他因而呆站在原處,呆看著。金色毛髮的狼人仰躺著,胸上插一把銀色利刃,似乎緊握住什麼的右手忽然鬆開,露出一條被拉斷的皮製項圈。
  狼人用半閤的雙眼看向他,並露出利齒,那是一抹淒涼的笑。然後,牠眼中的金色光輝消失了。

  他睜眼,眼眶濕潤。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條殘破不堪、斷裂而無法再繫起的項圈躺在他的右手心。項圈上有塊銀色牌子,牌上刻著:愛德加愛蘇萊卡。

  週日早晨街上空無一人。大家都到教堂做禮拜了。只有他手持酒瓶,漫步街頭,有時仰起臉灌一口杜松子酒。「你!」他指著天,大聲說道,「把她還給我!把她還給我!」他把手中的玻璃瓶往上拋。玻璃瓶並沒有如他所希望地砸向上帝的臉,而是不敵地心引力,碎裂在對面的人行道磚上。他愣愣瞪著對街瓶子摔落的地方,眾多反光的綠色不規則小片在那裡不均勻地散佈著。
  他搖了搖頭,乾笑兩聲,繼續歪歪斜斜地向前走,走了幾步,剛好到一道巷口之前。一道黑影撲倒他,快速拖他進了小巷。

  「愛德加.羅斯瓦特!」一雙眼白充滿血絲,虹膜在巷內暗影中發著金光的眼睛正對著他的雙眼。他視線再往下挪幾公分,看見修長的鼻吻,濃密的黑色毛髮,然後是牙齒,尖利的牙齒,其間吐出熱氣,飛濺出唾沫,流洩出充滿仇恨的粗啞聲響。「娜塔莎……」他吐出那雙金色眼珠所有者的名字,立刻有了回應:一隻黑色利爪緊抓他的黑髮,讓他的後腦杓往後一靠,撞擊牆壁。
  「我等這天等很久了……」那聲響繼續說道,「但沒想到會是在她死後……」聲音的主人扯著愛德加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是你害死她……是你害死她的!」黑色的半人半狼用那非人的嗓音吼出這句話,仇恨在她的長臉與口鼻的皺痕上展露無遺。

  她很以為羅斯瓦特會害怕得跪地向她求饒,(但是現在他整個身體被提著,可跪不下來。)出乎意料地,他卻用幾乎無法被聽到的音量說出:「對……殺了我吧……」
  娜塔莎呆住了。

  「對,快動手吧--你怎麼還不動手?」羅斯瓦特加大音量,激動得全身顫抖著,但那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急切而顫抖。「快動手!」他大喊:「你要殺我就快殺我!不要拖拖拉拉的!快動手!」
  喊聲引來了警察。警察手拿著警棍,往巷裡一衝--沒人。

  警察開始搜索巷內的垃圾堆,垃圾堆旁有扇門,不過他們不去管它,因為門關得好好的。有一個去試了試門把,是鎖上的。由於娜塔莎非常細心,把羅斯瓦特拖進來的時候還不忘把它關上,更記得按上鎖鈕,於是沒有誰知道他們躲進裡面去了。
  「你,」她整個身子壓著羅斯瓦特的身體,濕黑鼻子對著他的臉猛噴氣,「是故意的吧?你想說把人引過來,我就不會殺你了,對吧?」
  愛德加沒有說話,只是用著那雙憂鬱的藍色雙眼,直視著她那充滿血絲的金色眼瞳。
  她再度舉起她的指爪,對準羅斯瓦特的臉孔按撳下去。她用掌心按壓他的臉孔,只要指爪往內彎曲並攏,捏爆他的頭輕而易舉。可是……
  羅斯瓦特連一點反抗的動作都沒有。

  「不,」過了一會兒,她說:「你不是羅斯瓦特。羅斯瓦特在哪裡?」
  「他已經隨著蘇萊卡消失了……」羅斯瓦特答道:「在他親眼目睹……蘇萊卡被……凡妮莎.瓦尼尼推下樓……他就已經消失了……」他的手伸入西裝內翻找,娜塔莎頸毛直豎警戒起來,卻沒有阻止他的動作。一把利刃被掏出來,那把利刃是包括護手盤一體成形的,在光線昏暗的廢棄屋室內泛著銀灰色光芒。
  「用這把匕首殺了我……用這把……瓦尼尼殺死蘇萊卡的短劍……殺了我吧……」

  他哭了。這個一直在利用蘇萊卡的男人,居然為蘇萊卡哭了,還想同蘇萊卡赴死……而且還是同樣殺死蘇萊卡的短劍……
  不,怎麼可能讓你就這麼簡單死!
  她收回指爪,握緊拳頭,往羅斯瓦特的臉頰揍下去。
  「那個被瞪一眼,就要報復十倍回去的愛德加.羅斯瓦特在哪裡?」她坐在羅斯瓦特的肚子上,雙手掌心抵地,俯著身低吼著,「如果你真的那麼重視蘇萊卡,你一定會為她報復,而不是猛喝酒放棄自己,要別人殺掉你,連殺自己的勇氣都沒有!」
  羅斯瓦特本來雙眼無神,聽到娜塔莎這席話,慢慢睜大眼睛。他動了動,右手掌心猛然揮擊娜塔莎的臉龐。
  「妳……給我閉嘴……」他說。
  那雙藍色眼睛突然又明亮了起來,仔細一看,裡面有似乎燐火在燒--那是仇恨所激起的生存意志。

  在夜晚的壁爐前,愛德加坐在搖椅上,娜塔莎則蜷坐在搖椅邊的地毯上。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羅斯瓦特先生和他的黑狗--不,那其實是兩個仇敵,為了同一個人(對愛德加而言,是唯一的愛;對黑狼娜塔莎而言,是最要好的同伴)而對立。
  那個人的死,則造成了新的契約關係。
  「我,愛德加.羅斯瓦特,卡爾.羅斯瓦特之子,在此立誓。」
  「我,娜塔莎.巴斯卡,雷納.巴斯卡之女,在此立誓。」
  那天從那扇小門出來之後,就在那條小巷裡,垃圾堆旁邊,他們面對面,立下這樣的誓言:

  「絕不能比凡妮莎.瓦尼尼更早死!」

  (大清早,安東尼歐.瓦尼尼的葬禮在小教堂裡被舉行了。據說他是被一匹闖進城的野狼咬死的。他的女兒凡妮莎把那隻野狼的毛皮覆在他的棺木上。)

  「我要毀掉獵人幫。我要親手殺死凡妮莎.瓦尼尼。」愛德加說。

  「我要殺光所有的獵人。所有的狼人以後再也沒有誰會死得跟『她』一樣。」娜塔莎說。她話語中的「她」其實就是指蘇萊卡,可是她不喜歡以這個名字稱呼「她」,因為那是羅斯瓦特取的。「她」,不該有任何名字,因為「她」是自由的、獨立的、不屬於任何人--尤其是羅斯瓦特,那個用「蘇萊卡」這個名字把「她」套牢的該死奴隸主!

  (教堂的大門打開了一條縫,有個身影鑽了進來。凡妮莎.瓦尼尼正講到父親嚴守聖經上的各種戒律--她瞇起眼睛,想看清來人是誰。)

  「當這些任務都完成了以後,」愛德加說。娜塔莎接下去講:
  「由我親手結束你的性命,愛德加.羅斯瓦特。」

  (凡妮莎站在棺木前,接受各式人物的弔唁。她真的沒想到愛德加.羅斯瓦特居然會來,那個跟他們一直在作對的傢伙--他牽著一條黑狗,在隊伍中--輪到他了!「我很遺憾妳父親的死。」他說。狗屁!)

  壁爐前,黑狼搖了搖尾巴,說起話來,「今天你看到那傢伙的表情沒有?超好笑的,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大。」她瞇著眼睛看著壁爐中的火,說話的語調懶懶的。
  羅斯瓦特不答腔,只是瞪著壁爐中的火。火在他的眼中跳舞,看上去就像那雙藍色眼珠裡有浪濤在翻騰。

  (羅斯瓦特一手牽著黑狗,另一手跟瓦尼尼千金握了握,走向棺木,擲下一朵白色鬱金香。對覆在棺木上的那層金黃絨毛,要是其他人就會好奇地去摸摸,他卻什麼也沒做,也沒多看它幾眼,好像對它沒興趣,丟完鬱金香就轉過身,快步走出教堂。)
在安東尼歐.瓦尼尼的葬禮上
  凡妮莎.瓦尼尼看見愛德加.羅斯瓦特走了進來--他居然有臉來!他牽著一隻黑狗,慢慢從剛關上的大門走進走道。牧師還在台上演說對安東尼歐.瓦尼尼的感念,誇他是多麼虔誠的一位教徒,上帝將接收他聖潔的靈魂。此時羅斯瓦特已經在最後一排的長椅上單獨坐下,垂著頭,模樣虔誠得像在祈禱。
  一匹金色的巨大狼皮披在安東尼歐的棺木上,那是他生前最後的收獲。那毛皮大得幾乎蓋住了整個棺木。不論是誰,當他們聽聞此人生前是如何與這頭由荒野闖入城市的惡獸搏鬥,最後雖然因此犧牲生命,可還是讓怪物重傷而死--當他們看到狼皮攤開來可以讓兩個人躺在上面--他們全都為此驚嘆,嘆道怎麼會有這般英勇有力的人,跟這般巨大的狼搏鬥,還能打成平手。(而狼與人都往死裡去了。)
  凡妮莎.瓦尼尼,安東尼歐.瓦尼尼之女,現在她是「獵人幫」的首領了。她的作風強悍,手段狠辣,絲毫不輸乃父,沒有人敢把她當普通的女人看。可是她不高興。因為是父親的死才讓她得到這個地位的,沒有人敢跟她搶。她悲傷,她憤怒,她責怪自己,讓父親自己面對這樣強大而邪惡的一個敵人,讓父親因此孤身奮戰至死。她應該同他一起與敵人奮戰的,如果她那時早開那該死的鐵門幾秒鐘……
  而她最痛恨的人現在就在教堂後頭直挺挺地坐著。她多麼想把他捉到前面,讓他跪在父親的棺槨前,在地上按支那人朝見皇帝的習慣叩幾個響頭。現在,全體觀禮人員起身,一一上前向逝者致意。羅斯瓦特牽著黑狗,由窄道末端慢慢走來。他有一雙湛藍的眼珠、一對曲線漂亮的耳朵,以及十隻修長的手指。也許下一刻那雙眼珠就會發黃,那對耳朵會變尖,十隻手指也會變成可畏的利爪。但在此刻,他身上一點野獸的氣息都沒有,反而更像是一縷幽魂,一縷煙,或是一場海市蜃樓。
  輪到他了。他牽著黑狗走近她。黑狗非常安靜乖巧,完全沒有對她露出利齒低吼。真是怪了,平常哪隻狗一走近她,嗅到她身上的狼血味,都會噘起嘴來,對她表示敵意的。這令她感到反常。更令她覺得有詐的是羅斯瓦特。平時他對獵人幫眾高舉鼻尖,倨傲睥睨,現在卻放下身段,低垂著頭,伸出手來,表示了可疑的善意。「我很遺憾妳父親的死。」他說。
  狗屁!她在內心罵道。可是基於這裡是嚴肅的場合,她也不想多搭理他,也伸出手來,握了握他的手,算給足他面子。她看著他走向棺木,擲下一朵白色鬱金香。對於覆在棺木上的那層金黃絨毛,方才有好些人好奇地摸了摸,他卻什麼也沒做,也沒多看它幾眼,好像對它沒興趣似的,丟完鬱金香就轉過身,快步走出教堂。
  狼人。她在心中加強了這個結論。總有一天我要你現出原形。
潮浪碎裂在海灘上
  黑色母狼倒在下水道溼滑的地面上,頭浸著一灘汙水,水裡混雜著她的血,她的金色眼瞳還發著光。
  她的金色眼瞳正對著一個景象,她看見她那窩幼狼正被一隻隻用手槍打死。拿槍的女人表情猙獰,眼中充滿復仇的渴望。那是一名獵人之妻,她的丈夫正是死於黑色母狼的獠牙利爪,而現在,她要這隻母狼看著自己的孩子,如何死在仇人手裡。
  伊凡是最活潑好動的,毛色是淺淺的灰,他的喉嚨被槍打穿;莉莎維塔最安靜,樣子讓黑色母狼想起她最好的故友蘇萊卡,她的胸膛淌著血;佐耶最討她喜歡了,結果子彈穿過她的額頭。剩下阿萊沙與雷,阿萊沙像他爸爸,雷像她。她看見槍指著雷的雙眼中間……
  傳來一陣槍響,子彈劃過女人的頭髮。女人很快跑走。一群狼出現在她視線內,有的去追那女人,有的去慰撫她那兩隻倖存的幼仔,剩下都圍過來嗅嗅她,有個同伴還舔了舔她的臉。

  「娜塔莎!」
  愛德加.羅斯瓦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她面前跪下來,他的西裝沾滿污泥,手裡拿著左輪槍。他喘著氣,伸出一隻手,撫了撫她的毛。
  倖存的小狼越過群狼,奔向受重傷的母親,用頭蹭了蹭母親的臉,嗚咽著。「把他們帶走。快。」愛德加顫著聲音,勉強自己冷靜地吩咐著。兩隻成狼奔來,各叼起一隻小狼,小狼發出慘叫,狠命掙扎,終於還是被帶離現場。好遠好遠都還聽得見牠們的哭喊。
  「娜塔莎!」羅斯瓦特又喊了一聲。她瞇上眼睛。他捏了她一下。她眼睛又微微張開。羅斯瓦特把手臂伸到她身上,幾次使力,才勉強抱起。他抱著她,歪歪斜斜地往回跑。

  娜塔莎再度清醒的時候,已經在馬車廂裡了。發現自己的頭枕在羅斯瓦特肩上,她便使勁要遠離他的身體,但頭部才抬起來一會,又摔回原來的地方。
  「不要亂動。」羅斯瓦特沒正眼看她,一雙眼直直盯著前方看冷冷地說,「現在在去醫院的路上。你記得霍夫曼醫生吧?他跟妳父親是同事,他會治好妳。」

  哼。她這麼應道。

  妳命比貓還多條,到現在都還沒死,一定可以撐到醫院的對吧?

  她搖搖頭。

  「別這樣啊,」他突然大聲起來,很明顯情緒開始失控,「妳一定可以好起來的。孩子的事我很遺憾,但是雷需要妳,阿萊莎需要妳,狼人幫需要妳,還有,還有……」
  他流下眼淚,「……還有我需要妳。」
  「不可能了。」她開始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話:「我知道我現在的狀況。我受了致命傷,活不了了。雷和阿萊沙……還有蘇萊卡的事……都交給你了……」
  「不要交代遺言!給我起來!」他用力捏了她肩上的傷口,使剛閉上眼睛的她又疼得張大眼睛。
  「你……」她喘著氣說,「就不能、讓我、走得安詳一點嗎?」
  「不准妳比我更早見蘇萊卡!」
  「自私的傢伙……」她咬著牙啐道。突然,彷彿走馬燈似地,她眼前出現了一些獵人的死狀。
  
  那些都是她親手殺死的獵人,或是她沒親自動手,但她看過他們屍體,泰半她下令殺死,或羅斯瓦特設計殺害的獵人幫成員。都是為了蘇萊卡,她想。這些傢伙害死了蘇萊卡,他們死有餘辜。
  這時她才想到,被她與羅斯瓦特害死的人,他們的遺族,必定也會對他們兩個充滿同樣的仇恨。
  我也將像他們一樣。她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道。
  她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羅斯瓦特死命摟住她的肩,哭喊著,「不可以!不可以走!你不是還要親手了結我?怎麼可以比我先走?」
  「我也想啊……可是……我大概……再也辦不到了……」娜塔莎抖了一下,斷斷續續吸了一口氣,雜著痰音吐出話來,閤上狼眼,脖子一扭,頭徹底癱軟在愛德加的肩上。

  馬車鑽入一條小巷,在醫院側門前停下。車夫疾步走下駕車座,打開車門。
  羅斯瓦特抱著那頭黑色巨狼,鮮血染紅他的白色西裝。黑狼動都不動,剛才還張著發出可怕光芒的金色雙眼已經閤上。他一手撫順牠背上的毛髮,兩眼無神地向前呆望。「不用麻煩了……」他用那令人背脊發冷的漠然語氣說道,「都死了……不用送醫,直接離開吧。」
所多瑪之狼
  窗子是開的。他從窗子爬進來。
  他滿懷強烈的激情。他想佔有。今晚他就要在這裡得到他的愛德加。
  是的,他的愛德加──現在他的愛德加就坐在背對窗口的單人沙發上,從那低著的後腦勺看來,似乎是就著爐火的光在閱讀。他潛進,來到沙發後,張開雙臂,將毛茸茸的大手伸入愛德加‧羅斯瓦特的脅下,把他整個人從沙發抱起。

  搞什麼?喔,是你啊,阿萊沙。羅斯瓦特扭過頭,一顆金色的狼頭以及上面那雙黝黑的熱切雙眼映入他的眼簾。而他,正看著那雙冷峻的藍色雙眼,從中他看見海,長島岸邊的海,海面上波浪滾滾,一道道拍上海岸。他再看那頭斑白的髮,那黑與白,他撫摸它們。
  嘿,夠了。羅斯瓦特撥開那隻撫摸他頭髮的手爪,感到一陣非常不舒服的嘔心。他那隻手爪轉而摸上愛德加的右手,然後發覺那隻右手緊握著一件物事。他把那隻右手抓近鼻子看,是一條項圈。

  原來愛德加剛才不是在讀聖經,而是看著這個東西啊。愛德加還會看著哪一條項圈呢?當然就是蘇萊卡戴過的那一條啦。不過,他會忘掉她的──然後他會接受我。阿萊莎這麼想著,接著用人類的方式吻了愛德加的嘴唇。
  羅斯瓦特用盡氣力掙脫,並推開他。

  為什麼,愛德加?

  你夠了。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你把我當女人啊?要玩女人不會去外面玩?

  他惶恐地睜大雙眼看著他的愛德加。愛德加!難道蘇萊卡真的這麼重要?他那張狼嘴發出粗啞的聲音問道。

  你說什麼?羅斯瓦特怒不可遏地瞪大眼睛,衝過來撞進他懷裡,發現撞不倒他,便用拳頭搥打,用指尖抓他的臉。蘇萊卡是我的全部!羅斯瓦特扯開喉嚨怒吼道。

  你看著我!阿萊沙抓住了羅斯瓦特的雙手,把他壓在牆上。我哪一點不像蘇萊卡?我可以代替她!

  你眼睛就不像。羅斯瓦特冷冷地答。

  他顫抖了一下。

  蘇萊卡,全身毛髮金黃,在月光下閃耀著美麗的光彩。她的雙眼,更是燦如黃金,光芒直直刺入你的靈魂。你阿萊沙只是贗品,眼睛漆黑得跟煤屑一樣--

  哈啊!阿萊沙揚起鼻尖,粗嘎地吼了一聲。羅斯瓦特趁機掙脫。
  愛德加!阿萊沙的手爪伸向他。

  不要碰我!羅斯瓦特甩開了他抓過來的爪子。

  愛德加!他再度抓緊了羅斯瓦特的手腕,急切地拉他入懷,抱緊他,猛舔他的額頭、臉頰、脖子,往前把他壓倒在地,撕他的上衣。
  好痛!
  一種這樣的感受震動了他的身軀。他跳開來,看見一道銀製短刀插入他的右脅。他再看看羅斯瓦特,正持一支點四五手槍對準他。

  你這個骯髒的東西再接近我,我就轟掉你的頭,管你是不是娜塔莎的兒子。
  就算你長得再像蘇萊卡--誰都代替不了蘇萊卡!你這隻骯髒的、披著狼皮的所多瑪人休想玷辱我對蘇萊卡的記憶!找男人?去墨西哥找吧!那裡男妓可多了。

  他的感情被傷害。他心碎了。這裡他待不下去了。
  窗子還開著。他從窗子跳出去。
一場大雨的描述
  雷聲隆隆,閃電照亮烏雲籠罩的天空。風吹得猛烈,街上落葉紛飛,少有行人。現在是夏令下午六點,天半昏暗半明,煤氣燈已經亮了。
  啪!啪!一兩粒雨滴用力打響中央公園內的一兩片樹葉,忽然一陣淅瀝淅瀝。

  「下雨了。打著閃電。」愛德加.羅斯瓦特說,「我走出大樓,手持一支黑布傘,著一身黑西裝。我的轎車停在路邊,它也是深黑色。一個年輕的,亦著黑西裝的男子越過我--那是我的司機,先我一步,開啟後車門。我一直走到了車門前,然後叮囑他,載我到中央公園。我坐進車內。車在行進。當一道閃電直落在帝國大廈避雷針頂的那顆小紅光點上,我看著那顆小光點。」

  「我盯著那顆血紅色的光點,」莉諾.里歐內說,「就站在中央公園外圍的人行道上。我就這麼站著不動,盯著它好一會兒,才繼續沿人行道向前行進。我知道我已被跟蹤。我沒有回頭。我疾步前進,剛走到公園的一條入口前,便拐了個彎走進去。
  「我知道那是阿萊沙.巴斯卡。我知道今晚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把右手伸入牛仔褲口袋,握緊了裡面左輪手槍的槍柄。
  「啪!啪!一兩粒雨滴用力打響我頭上的一兩片樹葉,忽然一陣淅瀝淅瀝。是雨聲?不,絕對不是,雨降落在樹頭上的聲音不會這麼短促。我快跑起來。那在樹冠層內爬行的跟蹤者也加快了追逐的速度。」

  「深黑轎車停在公園正門之前,年輕司機走到車外,為我開門。」羅斯瓦特說,「雨稀稀落落,細如針尖。我把黑布傘伸出車門,他立刻往後退了一步。傘開放,接著我踏出來,把傘往上舉起。這時雨勢變大,年輕人急急關上後車門鑽回車前座。『辛苦你了。』我彎下腰,如此謙遜或將令他感激不已;透過半開著的車窗對他說,『我在公園散步,十五分鐘內回來。』」

  「我不停地跑。他不停地追,很快就超過我,在我面前幾步遠處從樹上躍下,四腳著地。」里歐內說,「那是一匹巨狼,一匹巨大無比的狼,跟一匹馬同樣高大,渾身毛金燦燦的,縱然被雨淋得亂成一團,依然鮮明奪目。
  「兇手!我如是喊道,正在這個時候雨變大了。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槍,瞄準牠,扣下扳機。砰!很好,雨水還沒浸濕火藥。巨狼一躍,往前撲來。我退後一步,側身一跳,跳入小路旁的灌木叢內。
  「我在小路旁的灌木叢中半躺著。巨狼躍入其中,鼻吻伸向我,張嘴露出利齒。我翹起上身,用手肘撐起身體,交互往後移動。我把手槍握得更緊。希望雨水還沒侵入槍膛。天可憐我,這是殺死我母親的野獸!」

  「我撐著黑布傘,」羅斯瓦特說,「沿著兩旁有灌木叢的小路行進。」

  「我在打盹,」羅斯瓦特的年輕司機說,「有個人用力敲窗,把我吵醒。我搖搖頭,睜眼一看,那人一邊臉頰上有四道傷痕,使我睡意全消--那是雷.巴斯卡!我推開車門,門如我所預想地撞上他的身體。『你來做什麼?』我問道。他踉蹌退後幾步,剛穩住腳步,反問我羅斯瓦特先生在哪。『不關你的事,背叛者。滾!』我說。他的確是個背叛者。相對於他兄弟阿萊莎的絕對忠誠,他是全然地反叛--反叛羅斯瓦特先生。
  「『看來問你倒不如問我的鼻子……』他這麼說道,跑開來,進入公園大門。我愣了半秒,才想到先生還在公園裡。喂,站住!我追逐他。」

  「砰,」羅斯瓦特說,「有槍聲。」

  「我從灌木叢中起身。我在流血。」里歐內說,「傷口很深,是那頭金毛巨狼的爪痕,如此痛楚令我幾乎無法忍受。牠嘴角及爪上有血。牠慢慢向我走近。
  「然後牠倒下。
  「那是一匹巨狼,一匹巨大無比的狼,跟一匹馬同樣高大,渾身毛是金燦燦的。牠倒在雨中泥濘之上,胸口有道彈孔,血汩汩從中流出。雨現在是真的把牠的毛髮淋得失去了光彩。
  「『蘇萊卡?』我聽到一個聲音帶著疑問在我背後響起。我一聽就明瞭他是誰。我回頭,愛德加.羅斯瓦特站在我身後,持傘的右手往下垂,鬆開。傘掉在地上。他彷彿沒看見我似的,越過我走向金毛巨狼。他雙膝跪地。他仰著臉對落雨的夜空長嘯,『啊--啊--蘇萊卡!不要這樣對我--』
  「我愣在原地,還不知做何處置。眼前是我殺母仇人的屍體,它旁邊跪著使我家庭破碎的幕後黑手。我不再發愣。我舉起槍,瞄準那老人的頭。」

  「我姍姍來遲。」雷.巴斯卡說,「我永遠是遲來的聲音。我到的時候,事情都已經無法挽回了。莉諾的母親被阿萊沙撕碎的時候我不在場。我到的時候,莉諾已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她一醒就一直哭,邊哭邊說阿萊沙殺死她母親,說阿萊沙讓她活著,是因為要讓她多感受一下失去母親的那種痛,等她感受夠了再親自奪取她的性命。我知道她恨透他了。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因為我也恨她母親啊。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一晚還是幼狼的阿萊沙與我蜷縮在一角,眼睜睜看著她母親殺死我們的母親……
  「我只希望兩個人不要有殺死對方、互相傷害的一天,不要再讓他們相遇。我們可以遠離阿萊沙,遠離羅斯瓦特。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還是發生了……」

  「又有一個聲音在我背後響起,」里歐內說,「這次它是叫著:『阿萊沙?』喔老天,不要是他,拜託不要是他。一直以來我都希望我殺阿萊沙.巴斯卡的時候他不要在場。就算阿萊沙被槍打死,只要他不在場,他絕不會認為是我。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來了?為什麼要讓他親眼看見我殺死他的兄弟?--上帝!」

  「莉諾跑了。」巴斯卡說,「她跑進灌木叢中。我要追她,卻聽見跪在地上的羅斯瓦特如是細語--那種話語令我憤怒。
  「『沒用的垃圾,你保證讓我看見屍體,辦不到倒拿自己充數,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我衝過去將他打倒在地,這老頭!你以為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你讓悲劇發生一樁又一樁,只為了『你的蘇萊卡』。其他都不是生命嗎?你利用過我媽,利用我,還利用我兄弟--到他死前一刻他還對你死心塌地!他愛上你有錯嗎?這也是因為你把他當作蘇萊卡的代替品,只因為他的毛色跟蘇萊卡一樣金黃。如果他是母狼我看你早就跟他上床了,他也才不會跑回來向我哭訴你罵他『所多瑪人』。垃圾!」

  「那不是蘇萊卡。」羅斯瓦特說,「蘇萊卡早就死了。那是她的贗品。那個贗品眼中沒有金色的光輝,是煤炭,跟他那隻狗父親一樣。娜塔莎為什麼會愛上那隻黑豆眼狗呢?如果她跟莎孚一樣,愛同為女性的蘇萊卡,作為我的情敵,我還能接受。如果最後蘇萊卡為她拋棄我,不是為我而死,我會非常高興,因為娜塔莎比我更值得,更值得獲取到這最珍貴的--而那隻黑豆眼狗不值得獲取娜塔莎的心。
  「至於那隻狗讓娜塔莎生下的贗品,口口聲聲說要讓我親眼看見莉諾.里歐內的屍體,斷絕他殺母仇人的血脈,為娜塔莎報仇,現在卻廢物似地癱在這裡。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娜塔莎之子居然這麼沒用。」

  「果然沒錯,」羅斯瓦特的年輕司機說,「他是來傷害羅斯瓦特先生的。都是我的疏忽,先生已經被他打倒在地,他還要揮出第二拳。住手!變身太慢,我拔槍對準他--不,還是先警告--我對空鳴槍。他轉過頭來,我隨即將槍指向他的臉。他轉身逃進灌木叢中。」

  「莉諾。」巴斯卡說,「我看到她了。我看到她在哭。我分不清她臉上是雨還是淚,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抽動,兩頰在抽動,鼻翼在抽動。她的確在哭,至少正在抽泣。我走向她。『不要過來!』她大喊。我停下腳步,站在她面前幾步遠。她鼻子吸了幾下,繼續說道,『你現在很恨我,對吧?我殺了你兄弟!』
  「不,我不恨妳。我衝向她,把她擁入懷中。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無罪。有罪是羅斯瓦特,一切殘酷的事都是由他而起。不是妳的錯,莉諾。」

  「是我的錯,」里歐內說,「我有罪。我是故意的。他恨我的母親,但不是他對我的母親動手的。他為了我放棄復仇,我卻沒辦法為了他做同樣的犧牲。現在我的傷口又痛起來。該死!這場大雨什麼時候才會停?」

  「現在年輕人扶我起身,」羅斯瓦特說,「忠心的司機關切地注視著我的臉頰。我想我臉上一定有黑色的瘀青。我一定會討回來的。但現在我必須做一件與我心意有違的事,我必須藏起對地上那塊煤炭的輕蔑,誇讚他多麼有勇氣,多麼高貴,為了保護我的安全不惜與自己的兄弟對打,最後卻死在灌木叢埋伏的里歐內手上。我要為他哀嘆,為他惋惜,並承諾給它一場隆重的葬禮,以又一次地證明我是多麼關切狼族權益。就在我要說話的時候,我發現雨已經停了。這令我又發愣了好一會兒。」

  雨終於停了,但風還在吹。樹林外無雨,林下卻下起暴雨來,那是風颳落樹葉上積聚的水珠群。街上某座鐘的指針顯示為六點四十五分。
  這場雨下得還算短暫。不過,不知道待會兒會不會再下。
歸來的蘇萊卡
  暗巷內一群半人半狼圍繞著雷與莉諾。雷喘著氣,身體快速變形。他的臉拉長,拉長,灰毛覆滿皮膚。莉諾拿出外套口袋裡最後幾顆子彈,快速裝進槍膛。
  愛德加.羅斯瓦特出現在巷口。他的鬢髮已花白,皺紋令他那副刻薄相變得更為刻薄。這幾年他事業做得可大了:人前,他擁有一堆大公司的股份,摩天大樓起了一棟又一棟;人後他斂財,恐嚇,殺人,操弄政治與黑道,只為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所謂的「復仇」。
  他拄著手杖,慢慢走過來。狼人群為他讓出了一條路。他站定在雷的面前。「讓開。」他說。冰冷的視線從那一雙藍色眼睛射向雷身後的那個女人。雷的喉中發出低吼,伸出一隻還沒變形完全的手護住了莉諾。羅斯瓦特露出怒容。「那麼,就一起去死吧。」羅斯瓦特舉起手中的手杖,杖首雕著一隻鷹頭。鷹嘴狠狠地往雷的頭頂敲下去。
  過去發生的種種片段在雷的眼前一一閃過。

  羅斯瓦特幾乎是扯開嗓門對著他大喊:「愛上人類?嗯,不錯!愛上獵人?也可以,我還能饒過她和她的家人。可是為什麼是她?她老媽殺了你母親!」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愛上兇手的女兒?」他的兄弟阿萊沙(從來不喜歡變成人形,總是維持狼人或狼的形態,跟他們共同的母親一樣)揮了一下爪子,抓上了他的臉。事後他照過鏡子。他的左臉上有四道血痕。

  「媽……」莉諾痛哭著。她的母親已被撕成兩半,是阿萊沙用爪把她母親撕裂的。

  「你現在很恨我,對吧?我殺了你兄弟!」莉諾在雨中對著他哭喊。落雨的夜空下躺著阿萊沙,金毛巨狼的胸口有個血孔,鮮紅不斷從中湧出。

  最後是他當初遇見莉諾時的場景:莉諾的手槍正對著他的雙眼中間。

  一切都源於蘇萊卡。他的母親也因蘇萊卡而死:她參與羅斯瓦特的計劃,因為蘇萊卡也是她的摯友。她和羅斯瓦特都是為了蘇萊卡,仇恨則在他們倆的狂怒之下被無限放大,永無終止的一天。「殺光所有獵人!」當時還小的他看見她握緊羅斯瓦特的手如此宣誓。但狼人與獵人的鬥爭沒有終止。獵人幫已經死絕,羅斯瓦特卻還堅持殺光與他們有關的一切人--不過是增加更多仇恨罷了。
  莉諾……莉諾……他勉力撐開沉重的眼皮,看見莉諾要對羅斯瓦特開槍。羅斯瓦特揮了一下手杖,便敲掉莉諾手中的槍。鷹嘴繼而攻擊她的頭部。她倒下。羅斯瓦特瘋狂地敲擊著她的頭顱,鮮血四濺。不,莉諾!
  他顫抖地把一隻手臂伸向莉諾。這時羅斯瓦特已經停止敲擊。莉諾的眼中充滿了悲傷與痛苦,他要安慰她。他試著要把手爪放在莉諾攤開的手心上。羅斯瓦特冷笑了一聲。「想手握著手一起死啊?休想!」他再度高舉手杖,「分開死!」鷹嘴啄中雷的手爪,手爪重重地摔落在地。
  你根本就是一個魔鬼!他的黃眼彷彿這麼說著,恨恨地瞪著羅斯瓦特。
  多謝讚美。羅斯瓦特的藍眼冰冷地回應著。把他們三個圍在中間的狼人終於忍不住血腥味的吸引,紛紛撲向莉諾。群狼遮斷雷的視線,他再看不見莉諾的身影。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住手!」一個嘶啞低沉的女性嗓音響徹了整條死巷。

  雷睜開眼睛。
  所有正在撕咬莉諾的狼人都停下動作,抬頭往巷子狹窄的上空看。愛德加.羅斯瓦特卻變了臉,握著鷹頭杖的右手發抖著。
  一道黑色身影從樓頂躍下,躍下的過程卻抹出一條金線。那影子在愛德加與雷的中間著地。垂死的雷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那人身著人類的衣服,黑色長褲加上黑色大衣,大衣釦子不扣上,敞開露出了胸腹,那胸腹長滿金色的毛髮。大衣領上是金色的狼頭,有雙金色的眼瞳--他知道她是誰!他知道她是誰!雖然傳說中的她據說是充滿野性,不喜歡人類文明,因此不可能會穿著人類的衣物的。而且據說她死了。

  據說。

  可是他知道她是誰!他知道她是誰!原來他還認為是她造成了這無盡的仇恨,現在見她歸來,也不怪她了。她肯定是回來結束這該死的一切的。帶著這個念頭,他充滿希望地闔上了雙眼。
  他和莉諾會在另一頭團聚的,還有阿萊莎、他的媽媽,和莉諾的母親。

  為什麼你要回來?
  當愛德加看到那道黑色身影落到他面前,一身黑衣卻頂著原形的金毛狼面,用那雙淡金色的眼瞳狠瞪著他,他心頭便如是吶喊:為什麼你要回來?
  「我是蘇萊卡。」當那一身黑衣的金毛狼面表明自己的身分,靜寂的死巷裡炸開了。
  藍色的謊言被金毛狼女的真相揭破了。死者從未死去,當然也就無所謂「為死者復仇」。
  該死。
  狼人群震動了,沸騰了,雖然他們沒有出聲,一雙雙怒眼卻射出幽火,令老愛德加.羅斯瓦特背脊發涼。然而最令他悚然的是,蘇萊卡忽然從腰際拔出一支左輪手槍,隔著五步的距離對準他的額大吼:
  「這些年,你都在對我的族類做甚麼?」
  他的手鬆了,鷹頭從他的指掌間滑落。鷹頭杖倒,一名年輕的灰毛狼人拾起那根杖,交給蘇萊卡。
  黃毛狼女放下槍,舉起杖,用蒼涼的嗓子高聲喊道:
  「從此以後,沒有狼人幫!紐約的狼人是一個團結的族群,但不是這個騙徒的走狗!」
  啊嗚--狼群開始呼號,一隻、兩隻--整個群體唱起狼族的歌。
  「為什麼?」老愛德加終於出聲,「為什麼你要回來?」
  「因為我不再逃避你--我要阻止你。」她回應道,扭頭望向已死去的雷和莉諾,垂下雙耳,「只是,我回來得還是太晚了。」

第二部分:蘇萊卡
前言
  我一直在想,蘇萊卡與愛德加的故事本來就不該是個愛情故事。曾經作為我摯友的那個人說過,這故事是她讀來「不那麼Cheesy的愛情故事」──所有的愛情故事都很「Cheesy」。這故事「不那麼Cheesy」,是因為它本來就不該是個愛情故事。

  「我杜撰了那麼多羅曼史。
  如今,我覺得自己也是虛構的。」(魯米,波斯詩人,1207-1273)
  一疊紙被摔在羅斯瓦特辦公室的木桌上,「好個感人故事!」木桌前,一身黑衣之上的黃毛狼頭大吼,「所以在我離開紐約的那些年,你一直在用這些謊言欺騙我的族群?你把我說成是你的愛人、寵物兼奴隸,還說我父親幫我取的名字是你給的?你還聲稱可憐的凡妮莎是你殺的,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我?還有你父母的死?老天,那時我們根本還不認識。愛德加.羅斯瓦特,你真變態!」蘇萊卡.羅賽瓦瑟--這是金毛狼女的全名。如果老巴斯卡醫生或他女兒娜塔莎還活著,就能證明「蘇萊卡」這個名字的確是弗朗茨.羅賽瓦瑟從歌德的《東西詩集》看來的,而且蘇萊卡本人相當討厭她父親弗朗茨給她取的這個名字--娜塔莎才從來不用這個名字叫她。事實上,在1881年,羅斯瓦特認識她的第二年,他才在她某封寄給他的信上看見「蘇萊卡.羅賽瓦瑟」那樣的落款,之前她寄信給他,都是落款「巴巴羅沙」。到1882年兩人失聯那年以前,愛德加都用德語「Kaiser」來稱呼蘇萊卡--因為她使用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的稱號當筆名,娜塔莎及其父親也都這麼叫她。
  有趣的是,就姓氏的涵意上,羅斯瓦特(Rosewater)和羅賽瓦瑟(Rosewasser)可以算是同一個姓氏,都是「玫瑰」和「水」這兩個單字的結合,只不過前者是英文,後者是德文。
  「讓我猜猜這些傑出的故事是誰替你寫的。」狼頭雙眼上瞪露出眼白,伸出修長但覆滿黃毛的食指,用指尖上的尖黑爪戳戳自己的太陽穴,「華頓夫人?亨利.詹姆斯?還是歐.亨利?」
  「哼!」桌子另一邊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發出一聲冷笑,「我們那麼多年沒見了,你就只能說出這些尖酸刻薄的話?」
  「那你要我說『我愛你』這三個字好讓你高興一下嗎?」狼人一掌打上他們兩人之間的桌面,「在我看來這些故事只有一篇還比較有真實性,讓我看看,標題取得還不錯:『最後的蘇萊卡』,嗯,日期選在1888年十二月24日有任何意義嗎?你怎麼不選我生日呢?讓我死在自己生日那天還更妙!」
  「Kaiser…」老人壓低聲音,用昔日對她的暱稱稱呼她,但雙眼露出兇光,語氣充滿不悅與警告。
  「喔,我真想念這稱呼。但你怎麼不叫我蘇萊卡呢?那不是『你為我取的名字』嗎?」她把原本摔在桌上那疊手稿抄起來,翻到其中一頁,「你看看這句,」她一邊誦唸,一邊用右手食指慢慢在紙頁上移動,「他當然知道是什麼逼走了他的蘇萊卡。是他的佔有欲,是他的自以為是,是他那一句如千斤重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
  「Kaiser!」老人大吼,但蘇萊卡仍自顧自地唸下去,「『都是為了妳!都是為了妳!好大的口氣,愛德加.羅斯瓦特!你這個該死的惡魔,投機者,猥瑣的布爾喬亞,自大狂!』」她唸到這裡,抬眼望望怒目瞪視她的老人,「後面就又都是鬼話了:我可從來沒為你殺過人。過去一年裡,我只為了這個可笑的國家跑到歐洲去,用我這張鬼臉嚇傻一堆德國兵,再很文明地對他們開槍。你知道嗎?」狼人彎下腰,把毛臉湊近那雙冷峻的藍色雙眼前,輕聲而做作地說道,「像我這樣『充滿野性的』狼人,或許還比你那位小作家筆下的『獵人』更愛拿槍。」
  老人閉上眼,把臉埋入雙手之中,突然從那雙手下傳出一點輕笑,然後是無法遏止的全身顫抖加狂笑,「你想知道那些故事是誰的主意?好啊,我告訴你,是你的同類寫的,一個想當作家的狼人記者,還想成為紐約狼人中的吟遊詩人,好笑吧?我還可以告訴你他的名字:吉姆.沃夫道格。他有一天就這樣跑來,問我關於你的故事,那時我才剛成立『狼人幫』沒多久,他想知道我和你的故事,然後他就幫我--你和我--寫出了一系列的羅曼史,加上那時剛死不久的娜塔莎--喔,他還擅自幫我想像我對娜塔莎產生了感情呢。就是這樣,這樣的故事在紐約的狼人之間傳開,於是我便鞏固了地位,直到你突然跑出來說:這一切都是假的!」他靜默了一會,瞪著面前的狼人,「原本一切都會好好的。」
  「一點都不好。」她把臉退回去,挺直了腰身,「你殺了一堆人。娜塔莎和她爸爸都因你而死。你還害死了娜塔莎所有的孩子。要不是我必須知道所有的真相,而且過去還把你當朋友,我早該把你一槍打死在巷子內。」
  「哼!」
  「我還記得你說過你喜歡我。」狼人噴出一道重重的鼻氣,「現在看來,你喜歡不過是一個幻想出來的『蘇萊卡』,而她根本就不是我。」
  愛德加又是一陣狂笑。
  「你想知道甚麼?」愛德加停止笑聲後,瞪視著蘇萊卡,「反正你去問那些狼人就知道我這些年都在幹些甚麼了,還要來問我?」
  「為甚麼要利用娜塔莎?」
  「是她自願替我做事的。」
  「少來,你做了甚麼?」
  「她自己要愛上路邊野狗的!不然你以為瓦尼尼全家是怎麼死的?安東尼歐只是安安分分做他的捕狗事業,把她孩子們的父親抓起來送進警察局,然後瓦尼尼全家就死光了。」
  「你要瓦尼尼抓的。」
  愛德加把臉轉開,眼睛不曉得在盯哪,抿著嘴不想再說話的樣子。蘇萊卡氣得捶他桌子。
  「你捶甚麼?這是我的桌子!」愛德加雙手拍上木桌,撐起身體站了起來。
  「你的、你的、你的!你眼中只有這是你的,根本沒有別人!」
  「那你眼中有我嗎?」
  「為甚麼我眼中要有你?」
  「那我眼中為甚麼要有別人?」
  「天殺的!愛德加.羅斯瓦特!」蘇萊卡掏出一把左輪手槍,槍口指著愛德加的額頭。
  「你要殺了我嗎?」愛德加發抖,不知是恐懼多一些,還是憤怒多一些。
  「殺了你?你沒這資格,」蘇萊卡.羅賽瓦瑟把槍丟到愛德加的木桌上,「你自我了斷吧。」
  愛德加.羅斯瓦特把手槍拿起來,對準狼頭。
  「有趣,你覺得你打得中我?」
  愛德加把槍口改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蘇萊卡搖搖頭,「我太理解你了,你不會自殺的,就像你從來沒有為了我殺死你自己任何一個親人一樣。那都是你的幻想。」
  「我說過,那是那個記者--」
  「那個記者告訴我,是你要他這樣寫的。」
  「該死!你是信他,還是信我?」
  「他比你更可信。」
  「那你還說要來問我真相?」
  「因為我只是要來讓你難看而已。可悲的人哪,悲慘度過你的餘生吧。」
  蘇萊卡又從腰間掏出一把魯格手槍指著作勢舉槍自盡的愛德加,慢慢後退警戒,一直到退出辦公室,退到看不見愛德加.羅斯瓦特的門邊。
  砰!
  蘇萊卡抖了一下。她身為狼的身體從未真正習慣過槍聲。她不知道愛德加.羅斯瓦特是否真的舉槍自盡,她也不想再探頭去看。她慢慢後退,對著辦公室門口保持警戒,就怕她自己轉身時那男人就帶著左輪槍出來。
  又是一聲砰。
  有完沒完啊,她想著,慢慢後退,一直退到長廊盡頭的門前,打開門,退出去。

  隔天紐約太陽報某版角落如此:愛德加.羅斯瓦特事業失敗,舉槍自盡。

§
  吉姆.沃夫道格收到蘇萊卡.羅賽瓦瑟的信--他正是<銀匕首>與其他故事的作者。當初真正的蘇萊卡找上他時,他樂得要死--真正的蘇萊卡呢!不是假的,愛德加口中那個不真實的蘇萊卡,而是充滿知性,讀過詩歌文章,見過戰場硝煙的蘇萊卡。她是紐約狼人的傳奇!他自己是多麼想發掘她的故事,例如羅賽瓦瑟的家族史,或是巴斯卡父女的故事--如果不是真正的蘇萊卡出現告訴他所有真相,他還真不知道他寫出來的是一堆垃圾呢。他需要蘇萊卡:他需要蘇萊卡說出更多真正的故事,他必須重寫所有故事,<歸來的蘇萊卡>只是第一篇--他要把蘇萊卡寫成真正的英雄,而不再是甚麼狼人幫向「獵人」復仇的動力。蘇萊卡.羅賽瓦瑟將團結紐約的狼人,成立新的狼人組織,說不定--下任美國總統就是她,或她扶持的一切人。她是美國狼人的彌賽亞!她將是他書寫一系列史詩中的英雄!
  他打開信件,愣住了:
「沃夫道格先生:
  我要回歐洲了,德國是我的家鄉。我不會留在紐約。你不會從我這裡聽到更多故事。
  說真的,我很討厭你為愛德加.羅斯瓦特寫的那些故事。我希望你不要再以我為主題寫故事。我當初會找上你,是因為想釐清真相。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了,而這是你原先寫了那些壞故事虧欠我的。
  你以後不會再見到我。我不會容忍一個記者繼續侵犯我的隱私。另外我可以和你保證,你一直問我的那個問題,我屢次給你的回答都是真的:我從來沒有愛過愛德加.羅斯瓦特。他曾經是我的朋友,但他毀掉了與我的友誼,事情就是這樣。
    蘇萊卡.K.羅賽瓦瑟」

§
  蘇萊卡寫完給沃夫道格的信時,有個白髮女人走到她身後,吻了一下她額上的黃毛。「喔,喬西,」暮年的黃毛狼女抓住白髮女人環著她多毛頸部的雙手,抬嘴回舔了一下女人的臉。
  「你怎麼不加註喬安娜.懷特摩斯才是你的真愛呢,我親愛的野狼?」女人說道。而蘇萊卡回答:「我沒必要把我內心最珍貴的祕密告訴他。」

第三部分:另一個愛德加。傷痕
  維也納,1923年。
  畫家喬安娜.懷特摩斯從藝廊回到家中,走進她同居人的書房,欣賞著正對房門的窗戶映射進來的午後微光映襯下,搖晃著兩隻尖耳朵的背影。她想起她的同居人當初是怎麼回到紐約,出現在她布魯克林區的租屋門前,接受了她的一耳光,又被她擁抱,她的同居人又是怎麼慢慢訴說離開紐約的這些年,都幹了些甚麼事(比如帶著繼承的財產到鄉下經營農場;突然哪天發瘋,偽造男性身分,用狼人的原形加入軍隊,當到士官長退伍,又在美國先後對墨西哥與德國宣戰時高齡重披戰袍,遠渡重洋到法國打仗--關於戰爭,她的同居人說的是最少的,反而常講早年怎麼在和平時代的軍營裡,和一群男人混,從被排擠到稱兄道弟的各種趣事)。她想起這些,心裡浮起一點甜蜜與酸澀(酸澀是心疼她的蘇萊卡這些年都吃過哪些苦,尤其是愛德加.羅斯瓦特的窮追不捨:她最初不能體諒蘇萊卡不告而別,但羅斯瓦特多年逼問多名舊識有關蘇萊卡下落的作為,她自己也不堪其擾,遑論受害最深的巴斯卡一家--當時她忙於生計,自顧不暇,對雷叔與娜塔莎的相繼死亡也無力哀悼)。她就這麼注視蘇萊卡毛髮蓬鬆的腦後一會兒,才注意到蘇萊卡的雙耳下垂。
  「怎麼了,我的狼?」喬安娜上前從蘇萊卡背後,連同椅背都摟住,才看見桌面散落一堆剪報,「這些是甚麼?」
  「吉姆.沃夫道格寄來的東西,」蘇萊卡說,「她是從你的畫知道我們兩個在一起,透過美國的藝廊寄信過來。」
  當初,蘇萊卡與喬安娜帶著她們這些年存積的錢財在歐洲落腳(當然蘇萊卡掙的錢比較多)。蘇萊卡知道喬安娜從未放棄當畫家的夢想,幾經考慮,放棄定居德國,而選擇在維也納買下房子,還讓喬安娜以她為模特兒畫了一系列的「狼人」,在維也納有了一點聲名,畫還賣回美國,替她們同居的安穩晚年添了不少收入。此刻喬安娜顫抖著手,拿起其中一張剪報:那只是一篇小報剪下來的八卦文章,但是內容有關蘇萊卡,作者則是吉姆.沃夫道格:
  「蘇萊卡.羅賽瓦瑟從未對她的過往有所交代:有關她在愛德加.羅斯瓦特一系列惡行中扮演的角色,不可不說她負有重大責任,尤其是有關巴斯卡一家三代的死亡--作為娜塔莎.巴斯卡最好的朋友,有關娜塔莎遭遇的所有真相,她選擇保持沉默。究竟她到底有沒有把娜塔莎當成她最好的朋友呢?娜塔莎一家遭遇如此悲慘的下場,她究竟有沒有真心哀悼過--」
  「胡扯!」喬安娜把剪報揉成一團丟進字紙簍,「他以為他是誰?」
  「另一個愛德加,」蘇萊卡說道,聲音有點乾。
  「他連羅斯瓦特都不是!」喬安娜氣憤地說道,「他只是一個外人。他連一刻都不是你的友人!他怎麼敢寫這種垃圾!」
  「喬西,」一向堅強的蘇萊卡忽然發出嗚咽:「我那時真的不該離開嗎?當初我是不是留下來,愛德加就不會傷害你們了?」
  喬安娜愣了一會兒,走到蘇萊卡身側,把淚溼眼眶的狼臉貼到自己的肚子上頭:「蘇萊卡,」她嘆息著,慢慢說出她的感覺,「你當時做的決定是對的。如果你當時留下,你會受更重的傷。」
  「你還記得我那時離開前跟你說過,愛德加不能傷害我嗎?」蘇萊卡發著抖像是過度驚嚇的幼犬,長著濃毛與利爪的右手摸上喬安娜的腰側,「其實我說了謊:愛德加真的傷害我了,但不是他自以為的那樣,好像我因他而受傷就表示我愛他--而是因為,他怎麼可以連我對他最後的信任都破壞掉?我自己的感覺在他眼裡不重要嗎?在他眼裡我是自主的人,還是物品?」
  「蘇萊卡……」
  「我好怕,好怕雷叔和娜塔莎的死是我的錯,是我讓愛德加去傷害他們的。如果我當初留下來阻擋他就好了。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去傷害他們?娜塔莎,我真的好想她。對我來說她才是我最好的朋友,結果她被愛德加害死了啊。難道我真的要把我也不知道的故事說出來,才算是對娜塔莎負責嗎?我不想再讓她被沃夫道格那種人用筆糟蹋啊……」
  喬安娜跪下來,緊擁住蘇萊卡的頸子。蘇萊卡被喬安娜抱得彎腰,眼淚不斷從眼眶流出,濕了臉上的濃毛。
  喬安娜輕抓住蘇萊卡尖長的兩頰,眼神堅定地盯著蘇萊卡,「小狼,」她一字一句說道:「看著我。你覺得:愛德加父母被殺,是你的錯嗎?」
  蘇萊卡搖搖頭。
  「愛德加變成這樣,任意去傷害別人,是你的錯嗎?」
  蘇萊卡愣了一下,眼睛有點呆滯地盯著喬安娜,像是不能肯定怎麼回答。喬安娜嘆了一口氣:「那你覺得,我對雷叔的死有責任嗎?」
  「當然沒有,你怎麼有責任?雷叔的房子是愛德加派人放火燒的,你怎麼可能阻擋--」
  「那你怎麼覺得,你當初留下來,就能阻止愛德加?」
  蘇萊卡呆呆地看著喬安娜。喬安娜則移動蘇萊卡臉上的右拇指,抹乾一滴剛要流出眼眶的淚。
  「我們已經做了我們能做的事。我們有權幸福。我們為雷叔、娜塔莎和她的孩子們哀悼跟沃夫道格那個垃圾無關。哭吧,但是是為雷叔、娜塔莎和她的孩子們哭,甚至是為愛德加哭,但沃夫道格那個傢伙,他傷害了你,他去重新揭開你的瘡疤。然而,他對你我來說甚麼都不是,他只是一個垃圾。不要讓他繼續傷害你。就像我不會為他今天寄來這些信件就停止畫畫,儘管他是透過我的畫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哭吧,哭完我們一起燒掉這些垃圾。」
  蘇萊卡點點頭,從椅子滑下來坐到地上,抱住喬安娜,發出口哨般的嗚咽,繼續痛快地哀哭。
獻辭
獻給我曾經的摯友:
她曾說,「我不是蘇萊卡。」
我回答,「我也不是愛德加。」

  另外,感謝所有其他被我得罪或傷害過的朋友,不管是已與我斷絕來往的,或是還願意繼續與我往來的。
  還要感謝維吉尼亞.吳爾芙,這個無法說得完整的故事集裡不少意識流的橋段大多模仿自她的作品,尤其是《海浪》。羅斯瓦特這個姓氏則借自寇特.馮內果。喬西這個暱稱借自歐.亨利〈最後一片葉子〉。蘇萊卡的故事幾經刪修,但它的原初靈感卻來自英國小說家沙奇的短篇故事〈斯雷尼.瓦修塔〉,一併感謝以上這些作家與相關譯者。
因為早年寫小說的嘗試,我很早就知道描寫人際之間的爭吵與不和是我的強項。我寫作不是受自繆思祝福,而是不和女神賞賜了金蘋果。來自阿波羅的幫忙也不少:夢的靈感泉湧至今不見乾涸。感謝諸神如此厚待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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