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卡夫卡筆下的狼,節錄自〈一條狗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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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狗傑
文章: 51
註冊時間: 2020年 1月 5日,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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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像出處: 野狼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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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貼】卡夫卡筆下的狼,節錄自〈一條狗的研究〉

文章 狼狗傑 » 2020年 7月 18日, 07:16

卡夫卡 寫:然而,死並不如一條神經質的狗想像得那麽快。我只是昏厥而已。當我甦醒過來,睜開眼睛,發現一條陌生的狗站在我面前。我不覺得餓,只覺渾身是勁,關節充滿彈性,雖然我也沒有嘗試透過站起身來證實它。我抬頭望去,只見面前站著一條漂亮的、完全不特別的狗。除此之外,我其實沒有看到其他東西,卻又覺得在他身上我看到的還不只這些。我身下有血,起初我以為那是食物,但我立刻察覺到那是我吐的血。我把目光從血上移開,投向那條陌生的狗。他的身體很瘦,有著四條長腿,棕色的皮毛上點綴著幾處白色,探究的目光美麗而有神。
  
「你在這裡做什麽?」他開口問道,「你必須離開這裡。」
  
「我現在不能離開。」我回答,不再多做解釋,因為我不知如何向他解釋,而且他好像趕著離開。
  
「走吧。」他又說,一邊不安地抬著腿。
  
「不要管我,」我說,「你走吧,別管我,其他狗也不要管我。」
  
「我是為你好才請你離開這裡的。」他說。
  
「不論出於什麼原因,我都不能走,即使我想走也沒辦法了。」
  
「你可以的,」他微笑著說,「你能走。正因為你看上去太虛弱了,我才請你慢慢地走開。要是你再猶豫不決的話,到時你恐怕就得用跑的。」
  
「不用替我操心。」我答說。
  
「這也是我該操心的事。」他說道,並為我的頑固感到悲哀。看起來他已準備讓我暫時留在這裡,但想藉機親熱地靠近我。如果換成其他時候,我會樂於容忍這條漂亮的狗,但當時的我卻感到莫名的恐懼。
  
「走開!」我大聲喊道,因為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自衛了。
  
「我不管你了,」他邊說邊慢慢地往後退,「你真怪。你不喜歡我?」
  
「只要你走開,讓我安靜安靜,我就會喜歡你。」我回答道,但不像我要讓他相信的那樣肯定。我那因為絕食而變得敏銳的感官,從他身上看到,或聽到了某種現象,它剛剛萌生,正在逐漸增強,越來越清晰;我終於知道這條狗有一種驅逐的力量,儘管你現在還無法想像自己怎樣站得起身。我懷著愈來愈濃厚的興趣注視著這條狗,他對我剛才的粗暴回答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你是誰?」我又問。
  
「我是個獵手。」他回答道。
  
「為什麽你不讓我待在這裏?」我問。
  
「你妨礙到我,」他說,「你在這裏,我就沒辦法打獵。」
  
「你試試看,」我說,「說不定你還能打獵。」
  
「不,」他說,「很抱歉,你必須走開。」
  
「那麼你今天就別打獵了吧!」我懇求道。
  
「不,」他說,「我必須打獵。」
  
「我必須走開,你必須打獵,」我說,「老是必須必須的。你明白我們為什麼要必須嗎?」
  
「不,」他說,「也沒什麽好明白的。這是自明的、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盡然,」我說,「你對不得不趕我走感到抱歉,但你還是要這麼做。」
  
「沒錯,」他說。
  
「沒錯,」我氣乎乎地重複一句,「這不是回答。放棄打獵和放棄趕我走的念頭,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容易?」
  
「放棄打獵。」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既然如此,」我說,「這就跟你所做的事情互相矛盾。」
  
「什麽矛盾?」他說,「親愛的小狗,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必須這樣做?難道你連理所當然的事也不明白嗎?」
  
我不再吭聲,因為我發現——此時此刻,我感受到一種新生命,一種彷彿由恐懼造就的新生命——從一些不可思議的細節中,我發現──除了我之外,也許沒有其他狗能注意到這點了──這條狗從胸腔深處開始唱歌了。
  
「你準備唱歌了。」我說。
  
「是的。」他嚴肅地回答,「我馬上要唱了,但現在還沒唱。」
  
「你已經開始唱了。」我說。
  
「不,」他說,「還沒,不過你可以準備了。」
  
「我聽到你在唱了,就算你不承認。」我發抖著說。

他沒有作聲。當時,我覺得自己發現了一些以前沒有哪條狗發現過的東西,至少傳說中對此隻字未提。我懷著無窮的恐懼和羞愧,連忙將臉埋在面前那灘血中。我覺得自己發現的事情是:那條狗已經開始唱歌,但他自己還不知道;不僅如此,歌曲的旋律還與他分離,按照自己的規則在空中飄蕩、越過他的身邊,彷彿與他毫不相關,只把我當成目標——今天我當然會矢口否認這一切,把它歸咎於我當時的神經太過敏感。然而,即便這是一個錯誤,也有著某種偉大之處,是我在絕食時帶到這個世界中的唯一真實──儘管只是表面上的──以及我們在完全不能自制的狀態能走多遠;而我那時確實是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若在平時,我可能已經病得很重,動彈不得。那條狗似乎馬上要把旋律當做自己的旋律承接下來,我無法抗拒;它越來越強,也許可以無止境地增強,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最嚴重的是,它似乎只為我而存在;這種莊嚴得令樹林一片肅穆的聲音,只為我而存在。我是誰呢?竟敢一直賴在這裡,渾身血污地橫臥在它面前?我哆嗦地起身,低頭瞅了瞅自己。

「這副模樣可沒辦法走路。」我還在這樣想時,身體已被那旋律驅趕著,美妙地飛騰而去。此事我對朋友們隻字未提,剛回去時我很可能想向他們吐露,但那時我太虛弱了,之後我又覺得這件事是無法言說的。有時我忍不住向他們做些暗示,但這些暗示又在隨後的談話中消失無蹤。此外,我的身體在短短數小時後就復原了,精神上卻始終留有後遺症。
卡夫卡是我挺喜愛的作家,這個段落他暗寫了狼。
卡夫卡的風格就是什麼都不明說,讓情節暗暗進行。他的小說要多讀幾次,才能發覺其中的意義,還有某些被埋藏住的細節。其實他並沒有要埋藏那條「漂亮的狗」是狼這個設定,他還為此做了鉅細靡遺的描寫,功力實在令人讚嘆。
「我是個獵手。」

短篇小說全文〈一條狗的研究〉的網頁:
http://www.bwsk.net/wg/k/kafuka/kfkz/070.htm
因為早年寫小說的嘗試,我很早就知道描寫人際之間的爭吵與不和是我的強項。我寫作不是受自繆思祝福,而是不和女神賞賜了金蘋果。來自阿波羅的幫忙也不少:夢的靈感泉湧至今不見乾涸。感謝諸神如此厚待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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